她的动作顿住了。
出于礼貌,她立刻想要移开视线,但“战争”二字像钩子一样抓住了她。
中国人的心理问题也许会跟战争带来的创伤有关?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言论呢!觉得有点新奇。
就在这时,林倩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别乱动我的东西。”
程意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转过身,脸上带着歉意:“对不起,林医生,我只是想帮你整理一下,不是有意要看。”
林倩快步走过来,神情依旧冷淡,但似乎并不打算责怪她,她默默地将散落的纸张收拢、叠好。
“没关系。”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程意,或许是注意到程意脸上尚未褪去的复杂神情,又或许是出于职业习惯的原因,她罕见地多问了一句,“你对这个感兴趣?”
程意犹豫了一下,指了指那叠现在已经整齐的文件:“只是……看到‘战争创伤’几个字,有点感触,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中国人是因为以前被战争打怕了,不想再成为弱者,所以现在才拼命的卷学习,卷工业,卷科技?”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一个总是担心房子会塌的人,是会坐下来休息,还是会不停地加固它?”
程意若有所思。
“心理问题就源于此……我们停不下。”
“一个总是担心房子会塌的人……”
这句话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她觉得这个比喻真他爹的有点准确啊!
由忧故生怖,无忧亦无怖。可现实是,我们根本停不下来……一旦停下,吃什么?喝什么?
她忽然想起周任尔正在研发的具身机器人。如果有一天,机器人也能参与制造、创造价值,却不需要领工资。它们创造的财富上交国家,通过税收再分配给普通人,大家拿着这些收入去消费机器人生产的商品……这不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经济闭环?这不就是……共产主义了吗?
她兴奋地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周任尔。
他却冷静地反问:“这个设想很美好,但要实现它,必须解决权力和财富分配的问题。你看现在的情况是大部分财富攥在极少数人手里……这种结构,很不健康。”
程意就这样被泼了一盆冷水,果然她还是太单纯了!她沉默了片刻,思绪从宏大的社会构想缓缓落回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上。
她又问了周任尔一个问题,“说实话周任尔,你以前不是很喜欢独来独往吗?怎么现在变了这么多?”
“我现在依旧喜欢独来独往!”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改变自己?因为我要伪装的合群了,也因为……如果继续独来独往,社会里面的资源会轮不到我。”
她望着周任尔,心里蓦地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比她想象中要清醒得多,也沉重得多。他早已看清了理想与现实之间横亘着怎样的鸿沟,却仍然选择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去面对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
而她自己呢?
还停留在为一個抽象的概念欢欣鼓舞的阶段,仿佛窥见了新大陆,却忘了脚下仍是旧土壤。
他说的对,财富、权力、分配……这些冷冰冰的词,才是构建那个美好闭环的真正砖石,而她却还停留在非黑即白的简单世界里。
这一刻,程意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差距。他走在前面,已经背负起成年人的算计和权衡;而她还在后面,刚刚触碰到一个宏大概念的边缘,就被现实的墙壁挡住了去路。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又有点佩服:“周任尔,你……真的想得好远。你也真的……好厉害啊!”
周任尔听到她带着叹服的感慨,脸上的冷峻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他并没有因为她的赞美而露出得意之色,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她。
“不是我想得远,是现实逼得人不得不去看清。我也不是厉害,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选择了更直白的表达:“……只是更早地学会了在规则里低头,然后再想办法。”
“天真……其实也挺珍贵的,能一眼看到理想的样子,也需要一些勇气。”
他很少这样直接地肯定她,这让程意有些意外。
“但是,”他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变得更为认真,“光有勇气可不够。你得先拿到入场券,才有资格坐上牌桌,甚至……才有可能去改变规则。”
他这番话像是在解释自己的选择,也像是在无意中点拨她。
程意却一下子听明白了,他没有嘲笑她的单纯,反而承认其价值,却又清晰地指出了仅凭于此的不足。
她望着他,表情有些复杂,“所以……你所谓的伪装合群,也是为了拿到那张入场券?”
周任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算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