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她学校两个星期才放一次假,每次两天。
她爷爷的身体有点不好,吃不下饭,所以爸爸就带着她回村里一趟,看看爷爷。
爷爷一见到她就高兴的不得了,枯瘦的手攥着她不肯放,一遍遍地问她……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她家孩子多,靠种地卖粮食的那点钱实在养不活,所以爸妈早早地就跑到县里讨生活,每月寄钱回来,托大伯照料老人。可大伯总克扣买营养品的钱,稍不顺心就对着爷爷大吼大叫。
那时爷爷都已经七十多岁了,堂哥堂姐早已结婚有自己的小家庭需要忙碌,大姐外出打工,二姐在上高三,弟弟正备战中考,几个孙子孙女都没什么时间,只有程意还能抽空回去看看他。
爷爷每次见到她,都特别开心,颤巍巍地从屋里翻出各种零食给她尝尝。
有一次收麦季节,她站在路边等回县城的公交车。
天闷热得厉害,远处是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风吹麦浪,空气里弥漫着麦秆被晒焦的香气,还有收割机轰隆隆的声响。
她等了又等,那班车始终没有来。
她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妈妈,没打通……
然后她又打电话给爸爸,几乎是用一种恳求的语气问道:“爸爸,你能来接我一下吗?等不到车了……”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响,爸爸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忙着呢,走不开啊。实在等不到车……你就明天再回来吧。”
电话挂断了。
程意慢慢蹲下身去,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身上的白色短袖。
就是在那样的一个傍晚,一个瘦小的中年女人注意到蹲在路边的她。
那女人面容清秀,鼻梁纤细,眼睛像月牙般弯弯的,笑起来很温柔,只是背上有一个明显的、鼓囊囊的隆起,像悄悄藏了一座小山。
后来她才知道,大人们把那座小山叫罗锅……
她走近程意,声音轻轻的:“小姑娘……你是不是要去县里上学?等不到车了?”
程意抬头看她,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嗯,宜春县重点高中。”
女人脸上顿时漾开笑意:“我儿子也是那学校的!正好,我把你们一块送过去。”
程意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一辆沉甸甸的大红色电动车,几乎像摩托车般大了。
车旁站着个清瘦少年,正是周任尔,他们虽然在同一个班,却没怎么说过话。
夕阳从麦田的尽头落下来,把他们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一吹,麦穗沙沙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轻轻摇晃。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她才渐渐同周任尔熟悉起来。
程意望着迟迟不见出租车踪影的街道,忍不住提议,声音轻快地试图划破这微妙的凝滞:“我们往路口那边走走吧,说不定车能多一些。”
直到回家后,她才想起,他们还可以掏出手机叫一辆网约车。只是当时,周任尔的目光像夏日正午的日头,沉甸甸地熨烫着她,那灼人的温度让她莫名有些不自在,思绪也跟着滞涩起来。
她只想找个借口动一动,逃离那令人无所适从的安静。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天的周任尔像一座沉默的、欲言又止的火山。
可她心里还装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实在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去琢磨他。
她想回家的最重要原因,是必须亲口告诉父母,她和陆沉屿分手了。
大姐说的对,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是她的父母,这是割舍不掉的亲情,她对他们还是会有期待。
二姐得知消息后的反应则十分搞笑,“谢天谢地!你的恋爱脑终于治愈了?”
紧接着,她又问:“那你现在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北辰,跟我一起搞直播?”
整个通话过程,完全没有对她分手的安慰,反而是兴奋不已,因为二姐是真心觉得陆沉屿不是一个很好的结婚对象,程意如果真的跟他在一起了,肯定会吃很多苦的。
程意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拒绝了。
她对于将个人生活置于镜头前供人观看,提不起丝毫兴趣。
她甚至很少发朋友圈,与陆沉屿恋爱时,即便是情人节、七夕这样的日子,她也觉得没什么值得向全世界宣告的。
在她看来,真正的幸福是内倾的,是一种私密的体悟,而非精心编排的展示。
那些需要被围观、被点赞、被评论确认的快乐,在她这里,反而失了真。
她的动态最活跃的时候,好像还是无拘无束的学生时代,那时候的情绪很多,像6月天,说变就变,一个吐槽能发十几条动态,去哪玩,吃了什么,遇到什么好玩的,几户都一览无余。
现在即使累了一天,受到了很多不公,或遇到很多好玩的事,却都没有发朋友圈的欲望了。
她这算不算是失去了表达欲?
或许不全是。或许在过去那些年里,她的表达欲找到了一个更具体的去处,像一条奔涌的溪流,全部汇入了陆沉屿这个唯一的树洞里。
而当树洞消失,河水便也干涸了,只留下一片不知该流向何方的茫然。
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却又仿佛隔着一片海的距离。
程意想东想西,思绪纷飞,而周任尔的世界却缩得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一件事……那颗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和那句在舌尖滚了千百遍的话。
要不要现在就表白?可没有花,就在这空荡荡的街头表白,配得上他千万次想象过的喜欢吗?
在这么不浪漫的地方表白了,程意会接受吗?
周任尔内心的挣扎几乎要具象化成额角的细汗,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轰鸣着撞击耳膜,盖过了整个世界的喧嚣。
他悄悄侧过头,目光贪婪又克制地描摹着程意的侧脸。
“程意,我……”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像被砂纸磨过。
就在这时,一阵刺眼的车灯如同舞台追光般骤然打过来,伴随着轮胎碾过路面声响,一辆空驶的出租车像一个洞察天意的救世主,稳稳地、几乎是蛮横地,停在了他们面前,截断了那未尽的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