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一个让他们在回到现实的时候有一种恍如隔世感觉的副本。从副本中脱出的瞬间，他们回到游戏大厅，原本就属于他们的记忆瞬间涌来，和在副本中的经历混杂在一起，三个人一时间都没说出话来。

黎曦花了点时间才适应这属于人类的感知。他再也看不见他背后有什么东西了，但是说实话，他也没有特别想看自己背后有什么。比起有那样诡异的全知视角，他更希望自己首先是个人类。

而他抬起头，这才看见苏堇的脸。

苏堇的眼睛不算是那种常规的好看。他是个奇怪的人，他的脸上总是带着很多的死气沉沉。他的眼睛不算大，也不算圆润，但略显狭长。那不是一双温柔的眼睛，而是连上挑的眼角都冷漠到像是要把人割伤。可黎曦觉得苏堇抬眼过来的时候有种很独特的气质，他愿意用美丽来形容这种感觉，当然，更合适的可能是锋利。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毫无锋利可言。他站在那里，眼睛垂着，他本就因为经常熬夜不得休息而有着黑眼圈，眼睛里的精气神再失去，整个人便瞬间病态萎靡出一种难言的颓然感觉。

黎曦唤他：“阿堇。”

苏堇说：“结束了……走吧。”

他们查看积分余额，这次副本结束后给他们加了三千五百分。一万八千九百四十分，下一个副本管他什么支线任务什么隐藏任务，估计只要从下一个副本里活下来，他们就能凑够两万分去兑换那个终极愿望了。

南焕从后方凑过来，把脑袋搁在了苏堇的肩膀上，越过苏堇的肩膀去看苏堇的积分页面：“嗳，小苏总，下一个副本打完，你的愿望就真的能实现了。不开心吗？”

苏堇此刻的这张臭脸和开心两个字可以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他们真的逼近终局了，但此刻的苏堇心中却涌不起哪怕一点点喜悦。越是到他们做的事要开花结果的那一刻，他的心里就越是有无穷无尽的担忧。

南焕又说：“要是最后发现这个愿望只是一个骗局呢？”

苏堇说：“不管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以什么形式完成，我都会试一试。”

游戏大厅内部的装潢还比较难让人有回到现实世界的实感，但从副本中脱离的时候，强烈的眩晕感不可避免的又再次袭击了他们。

海上的一切此刻都离他们远去了，眼中能够看见的一切东西又都变回了那些他们耳熟能详的概念，彼此的面容也变得如此清晰和具体。

黎曦站在苏堇家的顶层，感受了一会儿真实世界的微风拂面。僻静的街道里没有什么灯光，路灯下只偶尔有三三两两的行人经过，但听见树叶相互摩擦，发丝蹭着衣领，有一种回到现世的宁静感。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悄无声息的从副本中流过，但他们在现实中的时间却几乎静止。从副本中出来的时候，晚上丢在厨房垃圾桶里的那些包装袋都还没丢，一切都维持着之前的样子。

苏堇家住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但周围其实还算是热闹。他不知道为什么苏堇家这栋别墅能够在商业圈附近却显得如此安静，他其实怀疑这条街道上的其他铺子都被苏堇包圆了，所以这里明明有很多门面，但几乎没什么店铺，白天没人会在这里逛街，只是早上的时候有人晨跑路过，晚上的时候偶尔会有一些人在这里散步。

苏堇走上来：“为什么在这里？”

黎曦转过头看他：“你专门来找我？”

苏堇嗯了一声：“这次的副本变得比之前危险了。”

黎曦说：“这次的副本已经开始修改我们的记忆和认知，对你来说应该很难以接受吧，毕竟你其实比较擅长这些。”

苏堇说：“觉得被我拖累了？”

黎曦笑了笑：“怎么会，你说话也太过分了。我们的关系还谈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苏堇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黎曦想了想：“恋人？”

苏堇说：“我觉得世界上没有说因为对方是恋人所以就不存在拖累的说法。”

黎曦问：“那你觉得什么关系可以无所谓是不是拖累？”

苏堇皱起眉毛来想了一会儿：“没有。拖累就是拖累，拖累是一件很客观的事情。”

黎曦说：“那起码你只是这一次的副本不擅长，大部分副本你还是很重要的。”

苏堇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黎曦有点哭笑不得。

苏堇走了两步过来，和他一起趴在栏杆上。

黎曦说：“其实我本来也有话想问你的。”

苏堇说：“说吧，我不介意场合。”

黎曦说：“既然你主动过来，你应该先有话想主动对我说吧？”

但苏堇没接话。于是黎曦按着自己要说的事情讲下去：“有件事我得和你交个底。这次副本里的时候，南焕找到了我。他可能不太想让我们这么快结束，毕竟我们再有一次副本，应该就要抵达终局了。所以他问我想不想阻止你，或者只是单纯不要那么配合。”

苏堇问：“你没答应？”

黎曦说：“你居然说出这样一个疑问句。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苏堇愣了一下：“不，我……”沉默一会儿后，苏堇问，“可是你又真的想结束吗？你们和我的目的毕竟也不一样。”

黎曦不想对苏堇撒谎，虽然他觉得苏堇可能未必能够立刻承担起真相的重量，但他又觉得苏堇不是一个那样脆弱的人，而对爱人说谎实在不是他的作风：“我确实没那么想结束。毕竟你说的也对，我们三个人的目的实在是天差地别。南焕只是因为生活太无聊想找乐子，在他心里，你实现了愿望，他的乐子就该结束了。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