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堇是有点无语的：“你要什么样的梯子？”

南焕想了想：“比较稳一点，脚能踩的地方大一点，相对安全一点就行。”

苏堇说：“那就等潜水舱减压完成，我进去找找材料。要是找不到，那你还是得直接爬上去，我们不能没有火。”

南焕哎了一声：“之前来看我都没认真看，万一潜水舱里有海水淡水化的设备呢？”

苏堇摇头：“应该没有。潜水舱只是用来减压的，加上平时让潜水员在里面生活，内里和宿舍差不多。我只能说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拆下来的板子，可以暂时拆开给你当梯子用。”

因为南焕坚持认为苏堇要他做的事情他做不到，苏堇自己也做不到，防水布的事情就被暂时搁置了。

苏堇也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南焕和他提出的理由还算是充分，起码南焕不是本来就不想做，在和他找借口。不过他确实觉得如果是黎曦来的话肯定能做到。

南焕问：“然后呢，你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苏堇摇摇头，在潜水舱旁边坐下。每隔一会儿，他还要去设备上操作一下，关注黎曦的减压状态。

他们现在处于一个没有热源没有洁净水源没有食物的状态，就苏堇看来，保存体力才是最重要的。

看他的动作像是打算养精蓄锐，但南焕没有坐下，反而是凑了过去：“小苏总，你觉得我们接下来就应该努力活着？”

苏堇说：“黎曦都已经和下面的东西直接接触过了，而且那东西明显已经开始活动。我们最好还是不要自己给自己找事，保持身体和精神都在最好状态。”

南焕问：“那食物呢？”

苏堇说：“吃鱼就好。”

南焕说：“黎曦之前可是把鱼也认成了无法理解的东西。”

苏堇说：“我们还认得，不影响。我们把食物递给他就好了。”

南焕说：“我们现在当然还可以做到，那是因为我和你的认知还没有出问题。但是，我们随时都可能会忘记任何东西。小苏总，如果我们两个都忘记了鱼，甚至忘记了火，忘记了一切，我们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苏堇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们要提前储备一些食物吗？但是我们没有对这些东西进行处理的条件。”

南焕笑眯眯的摇头：“不不不。我只是想说，小苏总，如果我们的认知接下来还会继续被改变，那么几天之后，我们可能就分不出彼此到底是同伴还是食物了。因为在我们的眼中，一切都会变成那种颜色诡异轮廓模糊，只是看上一眼就会让我们觉得恐怖异常的东西。”

苏堇沉默了。他知道南焕说得对，此刻的他转头向外看去，看见的世界就已经让他觉得奇诡异常。如果有一天，他们连什么是人都忘了，那人类不也只是一堆肉块么？他们要如何区分同伴和食物呢？

南焕说：“可是黎曦不一样，他的视力被剥夺了，而这个只有触觉的世界对他来说本就是模糊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堇低声说：“他……从这套诅咒的体系中被剥离出来了。”

南焕笑眯眯道：“小苏总，也许他瞎了不是坏事，而是一种赐福呢？毕竟他就这样胆大包天，直接进入了油田深处又平安回来。也许海底的那东西会想要让他成为某种眷属也说不定呢？”

苏堇略微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那……是好事。那会有助于我们去解答最初的那个问题——伽马原油究竟是什么。也许伽马原油是一种全新的存在，也许伽马原油只是某样东西的一个部分，也许……”

苏堇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原本安装着输油管的那片区域——也就是之前爆炸的中心位置——此刻正逐渐形成着一圈波纹。在波纹不断地扩散中，天空和大海变成了同一种颜色。不，天空和大海本就是同一种颜色。太阳投射下来的日光也与天空与大海成为了同一种颜色。那是一种美丽的色彩，已经远远超出了人类所知的一切。苏堇坐在那里，看着世界被染上了强烈的陌生感。

那种陌生感是如此的强烈，光是目睹着那种光芒扩散，就让苏堇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不适。可那前一秒对他而言还是再熟悉不过的世界，在后一秒就彻底从他的脑中被清除。无论他如何竭尽全力，他也再想不起来这一切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子。仿佛世界本就应该被这瑰丽的光芒所覆盖，本就不应该有任何这色彩以外的东西。

然后，除了脚下的这片残垣断壁，他再也无法判断，世界上是否还有第二片安全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