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压低了声音,但苏堇能够听出她的怒意来:“即使是真的,你也得去精神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你哥已经死了,早就变成一盒骨灰,在地下已经埋了好几年了!你以为能够复活出什么东西来?是让那些飞灰违反物理守则重新长成一个人,还是凭空给你变出一个你哥哥来?”
苏堇怒吼道:“你怎么能这么绝情!再荒谬再难以实现,这也是一个不争的可能!何况这东西真的能够影响到现实,连你也不能研究出其中的原理!医学做不到的事情,自然只能诉诸于其他的手段!”
“你疯了!你难道真的以为一个被撞的快变成肉泥的人还有可能被救回来吗?两辆货车一前一后,你哥哥甚至都差点抬不出来,他的肉恨不得要用铲子刮下来!根本没人能救得活他!”
苏堇的声音里不禁带上了哭腔:“我现在可以!我现在有机会可以!”
一切都开始于一次简单的出行。苏堇的亲哥哥苏凝不是什么纨绔子弟,他在公司也一直认真负责。那天,他哥哥正在出差回来的路上,也许正在后座睡着。只是谁也没想到,那场事故会就这样发生。失控的大货车朝着那辆车冲来时,除了重来一世,司机没有任何能够避免这场事故的办法。在巨大的碰撞中,前车的货物掉落,彻底将苏凝生还的可能性降至了绝对的零。
在场的人又有什么办法呢?苏堇被墨白带到事故现场,交警刑警,医生护士,司机家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肇事司机自己也受了伤,此时已经被救护车带走。现场一片乌烟瘴气,他熟悉的那辆属于他兄长的车已经被挤压变形,浓烈的血腥味钻进他的鼻腔,他愣愣的望向那未来得及处理的事故现场,茫然抬头,望向墨白:“我哥哥呢?”
墨白的手便无情指向车内那已经看不出人形的东西。各色浓稠的液体裹在那地方,连一旁钢条上也沾染了许多。那无比破碎而被压缩的躯体,如何还能看出那曾经是个人?
苏堇吐了。胃酸上涌,嘴中一片难言的酸苦。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泪水不受控制,迅速涌入眼眶。而后他转身,哀求般抓住墨白的衣袖——救救我哥,救救我哥哥……多少钱,多少人,多少时间都无所谓,救救我哥,救救我哥……
墨白望向他的眼神像是无奈又像是悲悯。她伸出手顺着苏堇的脊背轻轻抚摸,她道:“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他这种情况,根本都没有抢救的必要。”
苏堇道:“哪怕是万亿分之一的可能性……”
墨白只是摇头。
一个几乎被碾压成肉饼肉泥的人,又哪里有抢救的必要呢?像墨白说的那样,想要收集他兄长全部的遗骸,医护人员恐怕恨不得要用上铲子。这样的尸体,又有什么抢救的必要呢?
事故的第二天,墨白在苏家的别墅里拉走了割腕后昏迷不醒的苏堇。醒来的苏堇看见她的脸,扯着墨白的袖子问她,为什么要救自己,为什么不救他哥哥。
之后,墨白把苏堇转手给了精神科的同事。抑郁,双向情感障碍,还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墨白不知道,她也向来不是深入研究精神科的人。精神科的同事说还没有到需要吃药的程度,他全家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有些想不开也是正常的。你和他们家熟悉,你去劝劝他吧。
墨白说,你哥肯定更希望你平安活着。
苏堇蜷缩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墨白。
墨白说,你父母和你哥哥不是还给你留下了遗产吗,好好活着吧,你还有事情要做。
此刻,墨白对苏堇说:“你根本不理解你哥哥的期望,你还是和四年前一模一样。你是不是还在恨我,恨我不让你去和你一家人在阴曹地府团聚?”
苏堇胡乱的抹着自己脸上的眼泪。现在他不是个孩子了,他的眼泪怎么能还和幼时一样廉价。
他说:“我只是、只是来告诉你。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弃的。”
墨白恨恨道:“你要是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或者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拉出一个根本不能被称之为人的东西,我一样也不会放过你。”
苏堇不语,只是转身。墨白叫住他:“过来体检。”
苏堇却只是走出去:“不需要,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