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一脸傲慢道:“这儿是死生教教主的住处,不知道的就快走吧!”
正是守卫这份傲慢,叫他正打正着了。
“多有得罪,多有得罪。”他一边念叨着,一边离开此处。
然后转了个弯,从山侧上山去了。
一路行至抱夏峰山顶,一座小苑映入眼帘。
这里果然住着人。
崔良懿寻了一处平坦地面,掏出炭笔在纸上画着。
他在这山林中坐到了傍晚,才等到有人回来。
那是位个子不高的青年男子,他身后跟着一位随从,行至屋门口,随从应声“教主,告辞”后,退下了。
看来这就是死生教那位年轻的姬姓教主。
崔良懿不禁想道,姬玉山离开母亲之后,竟已有了新的孩子,还长这么大了。
*
在山上同这教主住了多日,崔良懿带来的笔记上已写满了字,包括这位教主的姓名,饮食起居,兴趣爱好,每日工作,还有……他的性别。
这位姬青教主,其实是个女子。
他看着手里的笔记,思索许久。
姬青打探得差不多,他也该再次启程了。
再往南就是玉林山,按白月明的话来说,那里也有可能有线索。
到花都山脚的镇上整理一番,他便踏上了前往玉林山的路,只不过他走的路线和别人有所不同,他从山的背面走。
不顾险峻,他心中只有找到答案的强烈想法。
花都山的背面,也就是西边,有着极为险峻的临池崖,崖边是高山池,从渡过池水便是玉林山上的苗疆。
崔良懿身上颇为贵重的刺绣外衣,经过几日的颠沛,已是泥泞不堪。
好在线索来得很快,靠近临池崖时,他看到了远处山崖间盖起的一座座小楼。
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诡异地出现这样一片建筑,而楼旁,正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
他心中激动,愈是兴奋,就愈是注意不到危险。
注意到远处的山洞,就注意不到脚下的坑。
他连人带着身上的布包,囫囵掉下了山崖。
*
他只记得那天的池水实在冰冷,一股脑塞进他的耳朵、鼻子、嘴里,顺着鼻子嘴,流进四肢百骸,身体瞬间失去了温度,他猛地打了一个寒战。
他感到身上全是水,身上的衣服像水草藤蔓一样牢牢扒在身上,挣也挣不开。
直到一个身影走进他眼中。
他才回过神来。
“这位公子,起来喝药吧。”
他正躺在一张床上,也不知时何时到了这里的——这是哪里?又是怎么过来的?面前的女子又是谁?
崔良懿无措地左右看看,那女子端着药碗已放到他嘴边。
清苦的气味传来,他皱起眉躲开了。
“好吧,”女子道,“我也不知道怎么照顾别人,你既已醒了,就自己坐起来把药喝了吧。”
崔良懿双唇闭了太久,用了些力才挣开,沙哑着声音问道:“你是谁?”
他的声音自己听了也吓一跳,像个乱拉的破二胡。
女子颜色一展,道:“哦,忘了说了。”
“前几日,我去高山河边散心,忽然有个人漂下来了,不过说实在的,这事还没有被长老发现我偷溜出来吓人。
“我过去一瞧,人还活着呢,就把你给背来了,之后你就开始高烧,也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
“你没办法喝药,我便先给你针灸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给人针灸,看来效果不错!~
“我叫黎莞莞,你叫什么名字啊?”
崔良懿静默了一会儿,才消化完她这一番话。
他那日失足掉下山崖,直接掉进了高山池中,顺着池水漂到了苗疆,被这位姑娘救上了岸。
“谢谢你,黎姑娘……”他操着一口破二胡道,“我叫崔良懿。”
黎莞莞根本没听清他说的是哪几个字,只道:“崔公子,你这嗓子也太好笑了。”
说完她毫不遮掩地笑了几声,崔良懿有些发懵,思绪还停留在坠崖之前。
面前又出现了那只药碗,黎莞莞道:“你快喝药吧,人醒了应该无大碍了,之后慢慢调理就好了~”
“放心,没有毒。”她又补充道。
*
经过药汤和温水润过之后,他的嗓子好了些,至少能说清楚话了。
这黎莞莞也实在奇怪,看起来是她的屋子,她每日只来一会儿就走了。
他的衣服经过池水冲刷,洗得干干净净,黎莞莞都给他挂在屋外,现在应当已晾干了。
他取回衣服,换好之后,坐在屋里等她过来。
每到午后,她便会来一会儿,今日也是如此。
“崔公子,今日感觉怎么样啦?”她从门外探头进来,见到床上正襟危坐的崔良懿。
他闲暇之余,把屋子里外都打扫了一遍,全身汗一出,竟畅快了不少。
加之黎莞莞的药效助力,已基本恢复如初。
“黎姑娘。”他的声音也好了很多。
黎莞莞放下身上背的药坛子,转身去小木架上拿碗。
崔良懿道:“这间屋子是你的吗?”
黎莞莞道:“是呀,我之前偷溜出来发现的,我见没人住,就收拾出来据为己有了。”
崔良懿道:“那你晚上又去哪里了?”
“我不住这里,”黎莞莞回过头,“我是苗疆的祭祀巫女,我必须得住在山顶上才行……”
说完,她连忙捂住嘴:“遭了,崔公子,你可千万不要给长老说我偷溜出来的事,他们会看管得更严,我就不能出来了!”
崔良懿道:“你放心吧,我又不认识,上哪说去。”
黎莞莞道:“那你呢,你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掉进河里?”
崔良懿道:“我是从山木州来的,为了调查一些事。”
他说得模糊,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其实在调查自己的亲爹。
而黎莞莞却一脸惊讶道:“山木州?那是不是比花都山还远的地方,那地方长什么样?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吗?”
崔良懿没想到她的重点在山木州,只有顺着她说下去:“好玩的没什么,好吃的不少,你若是感兴趣,过去就找我,我请你吃。”
黎莞莞原本兴奋的眼神渐渐暗了,她道:“谢谢你,若我能有机会……”
后面嘀咕了什么,崔良懿没听清。
今日的药吃了,他给黎莞莞掏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五百两银子的银票,却被黎莞莞回绝了。
“我拿这钱没用,”她也拿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各种药材,“倒是你,你今日要走了吧,高热之后身体虚弱,这药方你拿回去吃,要调理个七八日。”
崔良懿接过,黎莞莞的字迹工整清楚,药量也都仔细标在旁边。
她转身,就要出去了:“崔公子,今日长老要来,我就先回了,你路上小心些,别再掉沟里了。”
她笑着,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脸上一片阴影。
崔良懿最后还是将银票放在枕下,出门把药坛子和药碗都洗干净,才离开了这里。
*
辗转一番,他又去了花都山脚的镇上。
照着黎莞莞给他的药方抓药,他碰到了一位付不起药钱的人。
正是武功极佳的黑刀“乌云”。
帮那人慷慨解囊后,他心中忽地有了一个顺理成章混进死生教的办法。
他结识了这位无助的“病人”,骗他去抱夏峰刺探教主姬青,最后自己再假意将姬青救走。
崔良懿从默默无闻的路人,如此这般成了姬青的“救命恩人”。
至此,他才第一次见到自己那位无恶不作的父亲。
姬玉山似乎并不知道他清楚一切事,欣然将他留了下来,只是他没想到,还有一位同样插手进来的魏止郢。
他想找机会杀了姬玉山,但总有人想马上动手。
一段时间后,姬青带着黎芊芊回了死生教,相处虽说和平,但崔良懿能察觉到每个人的敌意。
一次跟踪后,他也成为了讨伐姬玉山的一员。
魏止郢和他交换了彼此的计划。
“和宜哥,把人交给我吧。”
作为最不会让姬玉山怀疑的人,他把这个计划传达给了刺杀计划中的每一位成员。
将白蛇带回死生教,将大家的行动和准备告诉小楼中的人质黎芊芊……
他连起了每一个人。
终于在那个夜里,姬玉山死了。
崔良懿并不在意是否是自己亲手杀掉的,他只想让这个作恶多端的人死得其所。
一切尘埃落定,他回到了将军府。
崔彬为崔馨重新修了墓,崔良懿也带着官和宜去祭拜过了。
他给母亲写了二百多封回信,连同崔馨的信一起,封进墓中。
*
开春后,镇西军一年一度的春季征兵开始了。
官和宜立在场中,眼神巡过每一位报名者。
崔良懿给自己搭了个小棚,一个一个记录着报名者的姓名。
“下一个!”他伸手往笔尖上沾了点墨,写下“第四十九”。
“阿青,青草的青。”
这声音听起来雌雄莫辨,崔良懿有些疑惑,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曾经的死生教教主姬青,现在灰头土脸地拿着一个布包,站在这张报名的小桌前。
崔良懿有些意外,她真的来了,但这又在他意料之中。
“看什么看,快写!”
她还是那副样子。
崔良懿笑了,郑重地将“阿青”二字写在纸上。
她愿意抛下过去,扔掉与姬玉山有关的东西,重新成为无需被任何人肯定的她自己。
太好了。
崔良懿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