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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番外1、望断玉山[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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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在玉林山的背面。

这里并非苗疆,只是一片人烟稀少的小村子,因为紧靠辰国边界,皇上也管不到这里来。

当妖物踏上辰国的土地时,他只感受到了整个世界对他的恶意。

那些仿佛未开智的妖物肆意地践踏他的家乡,他的家。

一次外出游学回到家时,他已不敢承认眼前的废墟是他的“家”了。

这里好像被人遗忘了。

*

姬玉山每年春季会离开玉林山,往中原去求学,直到冬风萧索再回去。

他在这个寂寥的冬日葬了全村的人,并没有继续待着,而是踏着冻土永远离开了。

从冬天走到春天,从风雪走进春江水暖。

他在一片江水边歇息,渐渐热起来的天气让他脱下了棉衣,塞进了身后的背篓里。

江水早已化冻了,还现在只有一点微冷,他洗了把脸,看着水波中不停摇曳的影子出神。

水中的脸青涩未褪,在世上竟然就只剩下自己了。

从全家托举初步江湖的少年,忽然就要开始考虑自己的生计了。

水波不停地荡漾着,他的思绪也越来越远。

水波不停地荡漾着,甚至一浪一浪打到了自己脚边。

他一下子回过神来,这水似乎越来越急了。

这时,他才听到一阵微弱的溺水声。

他警觉地抬头望去,才发现远处的水面上,有人在挣扎。

他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矫健地游过去,手忙脚乱地将人救了上来。

所幸这人跌入水中不久,他用一种笨拙的姿势带人回到岸上后,情况都还安全。

因为他发现这人还有精力骂街。

“这添乱的水草,把我的鞋都弄掉了!”

姬玉山拧着衣服上的水,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这落水之人是个姑娘,年纪似乎和自己相仿,但她衣着精致,看着像个大小姐。

姬玉山道:“这位姑娘,和性命比起来,这鞋丢了也就丢了。”

姑娘摸了摸脸上沾着的凌乱发丝,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来:“你是什么人,本宫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姬玉山愣了一下,这位姑娘莫不是皇城的人?

他垂下头,恭敬道:“草民姬玉山,不知姑娘是宫中哪位娘娘?”

那姑娘道:“草民?这里是父皇的游猎围场,你是怎么进来的?”

姬玉山这才明白,他误打误撞进了皇室之人的春日猎场中,而这姑娘所称“父皇”,看来就是当朝皇上唯一的千金,永宁长公主崔馨。

“草民见过永宁公主,草民实是误闯,还望公主殿下恕罪。”他翻身起来,毕恭毕敬地跪下道。

崔馨听了,摆摆手道:“见本宫无需行此大礼,况且你也救了本宫一命。姬玉山,你为何会来这里,你是来干什么的?”

她要起身,却不小心踩住了衣摆,一下子踉跄着向后倒去。

姬玉山还未来得及答话,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上去。

崔馨倒在他怀里,显然也怔了一瞬。

姬玉山让开手,只用前臂将她扶稳了,随后立马拿开,后撤了两步,这才道:“殿下小心些。我只不过往中原求学去,无意间路过此处。”

崔馨站稳了,心里细细琢磨起他的话,想了许久,没头没尾地道:“姬玉山,你把头抬起来,叫本宫看一眼。”

姬玉山心中不解,但还是慢慢直起了腰。

他才看到,这长公主虽然落水狼狈,但脸上神采奕奕,宛如一枚发光的宝石,照亮了他心中刚刚塌掉的那片废墟。

二人的头发都像胡长的藤蔓一样扒在脸上,但姬玉山这株藤已经快要枯死了。

当然会艳羡崔馨的那份生机,但他知道,她不会理解他的苦难。

收回目光,湿衣服在身上贴着难受,他暗暗扭了扭身子。

他能感觉到崔馨的目光仍然热烈地钉在自己身上,直到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打破了这道目光。

姬玉山暗暗松了口气。

“公主殿下!”

远处跑来一个小侍卫,气喘吁吁地凑过来,不用问也明白,一定是崔馨自己跑了。

小侍卫见了浑身是水的二人,立刻急切起来:“殿下,您怎么落水了?”

他防备着姬玉山,却被崔馨伸手拦下。

“阿扬,这位是救了本宫的恩人,不要无礼。”

阿扬听了,收起防备架势,道:“殿下,快快随我回去将衣服换了吧。”

姬玉山默默等着二人离开,好收拾自己,等了许久,竟等来一个温热的手掌。

那只手掌握紧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牵走了。

有些邀请,容不得他拒绝。

他被崔馨拉到了一人面前,听到那声称呼后,他更是五体投地。

“父皇,这人将我救了回来,儿臣想求父皇赐他一身替换的干净衣服。”

此时正值正午,皇上宇文倧也正在休息,半闭半睁着眼睛听他的孩子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欣然叫人带他去换了衣服。

等他换好回来,崔馨也换了新的衣服,立在宇文倧身边。

“朕已命人搜查了你的盘缠,就放过你误入猎场一事。”他语气从容,“况且你也救了馨儿一命,有功抵过,等过一会儿,派人将你送出去。”

姬玉山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地上:“谢陛下。”

*

又是一年冬,完成了学业,他又沿着记忆往家的方向走,他并不是想回去,而是停在了花都山脚,打算先给自己寻个住处。

山前山后,一山之隔,山脚镇上的繁华,叫他想起了山的背面,那里也曾是个宁静又吵闹的小村子。

他时常在夜里惊醒,会去想象村里人遇难时的情景,走在街上会怀疑每个路过的人是不是妖,一双眼睛四处观察着,绷紧的弦越拽越长。

没有人看出他的紧张,除了今日来吃饭的这群人。

今日似乎是花都山山祭,午后,一行苗疆来的马车师傅结伴走进这间小铺,姬玉山半筷子的面还在嘴里,眼神就已锁在了他们身上。

几人围坐一起,点了菜,姬玉山这才发现,有一人却是单独坐了一桌。

他一面不动声色地吃着,一面注意着这人。

饭吃到一半,那几个苗疆人大声聊了起来,姬玉山听不懂,但还是努力记着各种各样的音节。

忽然,有人坐到了他的对面。

正是那个独坐一桌的苗疆人。

“这位兄弟,”姬玉山道,“有什么事吗?”

对面的人抬起头来,道:“注意到你总看我,我以为是你有什么事呢。”

姬玉山道:“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不跟他们坐一起?”

苗疆人道:“我可不想和他们坐一起,一群没见识的莽夫。”

姬玉山挑了挑眉,原来不是别人孤立他,而是他一人孤立所有人。

“看来你见识很广了?”他道。

苗疆人道:“不多,也就比他们好些。”

姬玉山道:“那你专门来找我,是觉得我比他们见识广?”

苗疆人道:“我非但觉得你见识广,我还觉得你有心事。”

姬玉山饶有兴致道:“那你这双眼睛看到的东西蛮多。”

苗疆人道:“我还能看出你我年纪相仿,正是这心事繁重的年纪。”

姬玉山道:“你有什么心事?”

苗疆人抬眼看了下他,忽然从怀中拿出一只小木盒。

姬玉山道:“这是什么东西?”

苗疆人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一条一指长的黑色虫子。

他道:“这是我这两年研究出来的蛊虫,从前的蛊都被别人配出了解药,甚至是个小姑娘……只有这只,目前还无人能解。”

姬玉山道:“你给我看这些,有是为了什么?”

苗疆人道:“难道你不感兴趣?它可以帮你控制别人,控制那些……你想控制住的人。”

姬玉山闭上了嘴,他扫了一眼对面的人,低头看着盒子里不停爬动的蛊虫。

“你叫什么名字?”他道。

“卜尤。你呢?”苗疆人道。

“姬玉山。”

*

山祭结束,但姬玉山和卜尤的联系一直没有断。

他有个绝妙的法子,也许能从此飞黄腾达,也许能再见崔馨一面,但也许也会被抓起来,但……不论哪一种结果,于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他只想用这种法子来为他的家人报仇,要让踏上辰国土地的那些妖们血债血偿。

他频繁地在苗疆和花都山之间跑来跑去,为了和卜尤养好他们的蛊。

卜尤不知用什么办法搞来了几只小妖,又拿着一只骨铃,让这些中蛊死去的妖再次站了起来。

“这是什么?”他接过卜尤手中的骨铃,其他地方都是粗糙磨手,时常被手握着的地方已经变得光滑。

卜尤道:“西南一种叫做‘墨骨’的蛇妖,他们的骨相撞发出的声音,能够控制这些蛊妖。”

姬玉山随手摇了摇,躁动的蛊妖瞬间安静下来。

怎能如此神奇?

他嘴角一勾,心里盘算起来。

*

再进皇宫,是永乐王崔伊带他进去的。

他将蛊妖一事说予崔伊,崔伊也不懂这事是好是坏,但见他言辞恳切,便带他去见了宇文倧。

那日殿上,除了皇帝和他们二人外,还有一位大皇子,便是宇文希。

崔馨当然不会这么巧在这里了,姬玉山快速扫了一眼大殿上的人,熟能生巧地跪了下来。

“草民姬玉山,参见陛下。”

先是一阵沉默,宇文倧忽然道:“朕是不是见过你?”

姬玉山道:“回陛下,前些年在春日猎场上,同陛下和永宁公主幸有一面之缘。”

宇文倧道:“看见朕的记性没那么差,原来是你,听小四说你有一物想给朕看看,是什么东西?”

姬玉山道:“此物乃西南苗疆人所制妖蛊,敢请陛下御览。”

殿外进来一小奴,颤颤巍巍地捧着托盘,盘上放着一个木盒子。

宇文倧邹起眉头,在小奴打开盒子后,看到一只黑色的长虫。

“陛下放心,”姬玉山适时补充道,“此虫并不会飞,也爬不出这盒子,只要无人下蛊,仅仅远观是十分安全的。”

“这妖蛊能做什么?”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宇文希问道。

“回陛下,殿下,”姬玉山道,“此蛊尚在试验阶段,目前能够以骨铃驱使中蛊妖物,使其听之任之。”

宇文希道:“听起来太过玄妙,那妖物岂是人能驱使的?”

姬玉山道:“殿下,事实正是如此,中蛊的妖会死去,而妖蛊会让他再站起来。”

一旁的崔伊道:“那这和杀妖有什么区别,会不会太残忍了?”

姬玉山道:“四殿下,我们只会杀那些害人的恶妖,他们杀人的时候,难道会觉得太残忍了吗?”

崔伊不知该说什么,心中隐有不适,但仍闭上了嘴。

“这样一来,”姬玉山补充道,“解决那些害人的妖魔也有了对策。”

宇文希道:“这法子不错。父皇,儿臣所在的招川一带妖物愈发放肆,人妖能力悬殊,确实一直没有好办法。”

宇文倧思忖片刻,道:“确实是个办法,但这妖蛊还在试验,最近应当无法在全国使用起来。”

姬玉山道:“草民只是来向陛下说明这妖蛊,若陛下还算支持,草民一定竭尽全力研制,望早日成熟。”

“父皇,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还未等宇文倧回话,一道清脆的声音先人一步抢了进来。

姬玉山当然一下子就听出这是谁了,这声音打在他心里,心尖一颤。

宇文希和崔伊躬身拱手道:“长公主殿下。”

姬玉山跟着俯下身子。

宇文倧道:“永宁,你怎么来了?”

永宁公主崔馨行礼后,道:“听闻四弟今日回皇城了,我赶过来瞧瞧他。”

崔伊听了,笑应道:“皇姐上次念叨了许久的鲜花饼,我差人带回来了,待会儿就送过去。”

崔馨笑颜定格在脸上,她看到了还跪着的姬玉山。

“这位是……?”

崔伊介绍道:“是从花都山来的一位男青年,叫姬玉山。”

“姬玉山?”崔馨道,“就是那年救了我一命的人?”

崔伊道:“还有这事?”

宇文倧也适时道:“姬玉山,你起来吧。”

几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照理说,姬玉山应该跟着崔伊回去,回到西南去。

可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公主殿下哪里能就这么放他跑了。

*

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这夜黑风高的月夜,和堂堂长公主殿下,坐在皇城外的一方屋顶上,喝酒。

这场景着实难以想象。

他不会武功,最后被崔馨一把拖了上去。

“殿下,这样不太好吧……”他有些拘谨,有些紧张,不敢看崔馨的眼睛,还怕自己掉下屋顶去丢脸。

崔馨道:“有什么好不好的,本宫……我就是怕皇城里人多眼杂,传出些不好的话,这才带你来这里的。”

她拔开酒壶塞子,递给姬玉山。

姬玉山道:“殿下为何带我过来?”

她手中的酒不似宫中酒的香气,而是带着一股很烈的味道。

姬玉山呛得皱起鼻子:“殿下,我喝不了酒……”

崔馨想劝他,欲言又止,最后自己喝了一口,道:“喝不了你就放下吧。”

夜空明媚,点点繁星盖在二人头上,仿佛一伸手就能抓到。

“你问我为何带你过来,”她道,“我在宫中没有能信任的人,所以就带你出来了。”

姬玉山道:“殿下常常偷偷外出吗?”

崔馨道:“我倒不是常常出来,只是待得闷了,会出来透透气。”

姬玉山道:“看来我是殿下信任的人,还算幸运。殿下为何会如此相信我?”

崔馨道:“只因……只因你是从宫外来的人。”

“你见过比我见过更多的人事风景……这一点,我很羡慕你,所以,下意识就想跟你多聊聊。”

崔馨十分坦诚,姬玉山心中欢喜她的这份信任,便也将自己的心扉和盘托出。

“在宫中有宫中的烦事,在外也有在外的难处。”他道。

崔馨点点头:“我明白这道理,我的身份让我有了许多便利,这也许是宫外的人体会不到的。那你的生活呢,你会有什么难处吗?”

姬玉山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很多事,都不知该先说哪件。

“我的家乡,其实在一座山的背面,”他道,“那里是一处被辰国遗忘的地方。”

崔馨道:“怎么会?只要是辰国的地方,父皇都会派人把守。”

姬玉山道:“把守也会失守,只因入侵的敌人是妖,凡人是根本不可能打得过妖的。”

他同她谈到月上梢头,从小山村的那片废墟,谈到如今在皇城与苗疆之间的辗转。

他仿佛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倾泻自己这些年来的委屈,恰好崔馨也喜欢听,喜欢听这些她没有接触过的事情。

明明喝酒的人是崔馨,姬玉山却更像那个醉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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