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辰风抬了抬眉毛:“你说的是黎莞莞吧。”
黎芊芊不止一次提起过苗疆旧时那些人为定下的规矩,每一位被选为祭祀巫女的女子,都要在山顶过完单调的一生。
即便像现在没有了族长,这些规矩就像融入了血肉一般,每个人竟都在默默遵守,即便它没有理由,也不会有人去主动打破。
黎芊芊道:“我有时不知我的经历算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
黎芊芊被托付给黎人青,幸运没能成为祭祀巫女的候选人,幸运没有一生待在巫女观中,她能走出苗疆走出大山,她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这算得上幸运吗?
她也曾辗转在各大势力之间,在这些纷争下也曾险些丢了性命。
而黎莞莞跟着黎眷,没有选择的权力,如同千百年间每一任祭祀巫女一般,儿时只能待在观中,长大了也只能作为巫女的传人继续被关在山顶。
困于樊笼的安全,和颠沛流离的自由,到底哪个更好?
同为泷千的孩子,莞莞想起这些,会恨芊芊吗?
师辰风道:“这些旧时的规矩,一个人势单力薄,很难撼动,但现在不一样了。”
“不论幸运或不幸,芊芊,”他继续道,“你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了。”
“也许在你之后,苗疆会是另外一个样子。”
黎芊芊道:“你支持我去做这个族长?”
师辰风道:“至少你做了,才有机会去改变你想改变的事。”
也许一个人的一生并不能简单用幸运或是不幸来界定,因为人生本就是复杂,或会跌落深渊,或会否极泰来,有些事躲不掉,就去面对就好了。
当黎芊芊对还在牢笼中困住的女子们感到惋惜和悲痛的时候,黎莞莞是否也在为外面奔波的芊芊担心呢?
黎芊芊站起来,夕阳金光斜斜打在她脸上。
她低头看着师辰风,他的眼睛仿佛另外的太阳,始终不移地包裹着她。
她的心情从未如此坚定,她伸出手,师辰风拉着她的手站起来。
“走吧。”她道。
“走吧,我们向前走。”
*
在村民们的拥戴之下,新的族长很快选定,接任礼依旧由祭祀巫女主持。
而这场祭祀也是黎莞莞最开心的一次。
陶云停和乌云也来了,她们跟师辰风站在外围,见证着黎芊芊接过族长头冠,见证她完成了黎人青的夙愿。
黎芊芊上任第一天,便差人将玉林山顶的屋子拆了。
尽管长老们都不同意这事,奈何他们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奈何师辰风的动作太快了。
黎眷种下的花园留下来了,再过几年,花一定会开满山顶。
巫女观也被改成了女子学堂,姑娘们也都可以去学习自己喜欢的东西,黎莞莞顺理成章成了学堂中第一位先生。
她教孩子们学医,往后便会有更多人明白,生病了就要去治,光靠“神仙”是万万不行的。
陶云停看在眼里,也主动包揽下来,她要教孩子们练武。
“北海楼没了,‘北海剑诀’可不能没了。”她道。
这些事前前后后筹备了个把月,当昔日焚香拜神的巫女观,改成琅琅书声的学堂,黎芊芊将黎莞莞单独叫进屋中,正是黎芊芊年幼时在巫女观住的那间屋子。
“芊芊姐姐,”她道,“我正要去讲学呢。”
黎芊芊只拉着她道:“莞莞,我该走了。”
黎莞莞诧异道:“你要上哪去?”
黎芊芊道:“我要回我自己的家去。”
黎莞莞道:“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黎芊芊道:“我虽在苗疆长大,但三叔已故,我便不觉得这里有我的栖身之处了。”
黎莞莞并没有太理解,但她也没有第一时间反驳,因为她明白,姐妹二人的经历截然不同,她理解不了黎芊芊,黎芊芊也未必能理解她。
黎芊芊继续道:“我答应坐上这族长之位,也是想完成我、完成三叔这么多年以来的愿望,如今它已然实现,那我便可以离开了。”
“芊芊姐姐,我不会阻碍你的选择,”黎莞莞道,“但我想说,我这里永远欢迎你随时过来。”
黎芊芊握紧她的手:“族长之位我便交给你了,我已拟好文书,送去给各位长老家中,从今往后再无祭祀巫女一职。”
黎莞莞道:“只有族长一职,我会好好照顾寨子里的百姓,照顾每一位孩子。”
黎芊芊并未和其他人道别,只是悄悄离开了学堂。
师辰风早在后院等着她,二人一道上了苍临山。
据说黎眷曾为黎人青立了一处衣冠冢,只不过当时的她没办法出来,是乌云帮她做的此事。
乌云在黎眷的碑前等着她们,她们二人先去看了黎眷,又跟随乌云去了黎人青的墓前。
黎芊芊在石碑前跪了许久,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将怀里的信纸拿了出来。
一张是黎人青临死前写的减毒方,一张是“起死回生”。
这两张信纸是从姬玉山的书房搜出来的,也曾作为证据证明了黎芊芊和官夷的清白。
现在她拿出来,仔细端详了一番,又徒手刨开石碑前的土,将它们埋在了地下。
一切终将归于尘土。
连人也是、妖也是,终将归于尘土,那为何还要用短暂的寿数,纸一样薄的性命去执着于证明一些什么?
因为有人在乎。
因为诬陷、杀害、背叛、迫不得已……总有人在寻找一个理由、一个结果。
有人死在半路,有人精疲力尽而放弃,也有人坚定地向前走。
在这一点上,黎芊芊还算幸运。
*
她们明日便会启程回北疆,而乌云靠着她的减毒药撑过了一年。
信守承诺,黎芊芊也会带他回去,帮他解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