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退到门口时,其中一只槐尸抬起了头。
他们都是苗疆人精心挑选带来皇城的尸人,身上的血肉早已腐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张皮包着骨,下半张脸和胸口沾满了李妈妈的血。
下一刻,苦臭的气味一拥而上。
她知道已惊动了他们,连忙后撤出门,用尽全力向外跑去。
国师府的结构早已谙熟于心,只不过经过一场混乱,难免要多了危险。
绕过三两个别苑,崴过的脚忽然一阵钝痛,将她拉到了地上。
槐尸在几步开外,正欲扑上去,她身后的竹篓里传来几声凌厉的猫叫。
他们的动作竟都随叫声停顿了一下。
她趁着停顿,也不顾脚腕传来的痛楚,麻利地爬起来继续向前跑。
御林军姗姗来迟,她穿梭在枪盾间,一路逃到了午门口,被临时转运的马车载离了皇宫。
同行的是一些幸存的家仆,她在人群里搜索了几回,没找到某个家仆的身影,顿时焦急起来。
她想回去找人,但却没有动。
望着重兵把守的城门,她只是望着自己渐行渐远。
他们被安置在皇城郊外的几间客栈中,等待着皇宫暴乱的平息。
槐尸全部被杀死后,他们就会再回去。
和不认识的宫人们关在一起,她独自缩在角落,身后的背篓意外地听话,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若是回去,又得留在姬玉山身边。
若是离开,就能……就能离开姬玉山。
夜色愈浓,乌云遮去了大片月光。
她跳窗了。
崴过的脚已经渐渐没了知觉,但是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本能地向前奔跑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着离开这里就好。
离开这里,去哪里都行。
*
她从黑夜跑到了白天,衣服渐渐被血浸透,最终无力地倒在路边。
竹篓摔在地上,绳结断了,狸花猫从里面跑出来,围着她打转,喵喵地叫。
这里人烟稀少,除了这条大路外,都是枯萎的树林,路上有车辙和马蹄印,但很难遇到路过的车马。
狸花猫四处看看,忽然离开了她。
*
日渐西斜,猫的身影又回来了,它带来了另一只猫,还有另一位姑娘。
这姑娘打扮干净利落,眉目宽展,她额上缀着汗珠,腰间挂着一柄剑,剑鞘极其普通,没有任何刻痕。
“姑娘,快醒醒!”
她抱起了地上奄奄一息的人,讶异地看了看她满身是血的衣服,当即道:“饭团,我们得快带她回去!”
她向附近驿站租了一辆马车,快马加鞭向北驶去。
*
她带着昏迷不醒的人闯进北海楼医馆,正在煎药的陶士晋看了吓了一跳,急忙将她迎入隔间。
取下身上尽被血染透的衣服,这姑娘身上的痕迹让在场众人都瞠目结舌。
她的四肢和躯体骨肉分离,肩膀和腿根依稀可见白骨,血也不知流了多少,人却还活着。
陶士晋凝眉道:“云停,这姑娘你是从哪儿带回来的?”
陶云停心脏咚咚直跳,血腥气味不一会儿已弥漫了整个隔间。
“在李家村头,快到驿站旁边,一只猫带我过去的。”
陶士晋道:“她不是人,也不是妖,但还是得让妖医来治,才能保住她的性命。”
陶云停道:“什么意思?”
陶士晋摇摇头,着手为她止血:“有人将妖的断肢接在了她身上,连接处都是妖术的痕迹。”
陶云停惊得后撤一步。
“这样的情况,我也是头一次见,确实无能为力。”
两只猫蹲在一旁,一只雪白,一只狸花。
陶士晋望了一眼:“那只是她的猫?”
陶云停道:“是,就是这只猫带我找到她的。”
陶士晋道:“这猫颇有灵性。”
陶云停道:“也许是饭团听得懂它的话吧……”
二人正相谈,有人来敲门了,正是康复第一日的宇文暄,和楼主陶文秀。
“舅舅,”陶文秀率先踏入,“听说云停外出回来了。”
陶士晋道:“来得正好,文秀,你能否帮我找几个妖医来,信得过的,嘴紧一点。”
陶文秀道:“怎么了?”
宇文暄早已走到床前,端详着这可怜的姑娘,陶云停带着厌恶的眼神给他挪开了道。
“陶先生从哪里弄来的病人,人还活着吗?”他俯身看了一眼,别开了视线。
陶文秀寻声一瞧,这才看到床上躺着的人。
陶士晋道:“是云停带回来的,殿下。”
陶文秀道:“为什么需要妖医?”
陶士晋道:“这姑娘缝上了妖物的四肢,所以只有妖医才能救她一命。我恐怕是……”他声音逐渐放低,只有他和陶文秀才听得见,“跟国师有关,所以你须得叫一两个口风紧的,不会到处说的人。”
陶文秀凑近了看她的脸,虽有血污遮挡,但仍旧让他感到十分熟悉,好像陷入了回忆,一下子回到了那个臭烘烘的山洞牢房里。
*
“文秀,文秀?”
“啊?……”
陶文秀回过神,点点头道:“我这就安排。舅舅,她先安置在医馆里,哪儿也不要去。”
他转头看着宇文暄,这人已经在墙角蹲着撸猫了。
“陶楼主,这小狸花叫什么名字?我不过一段日子不在,你又养了新猫。”他面具下的眼睛眯起,笑意浓浓。
“呃……”
“这是这位姑娘的猫。”陶云停没好气道。
“原来如此,”宇文暄揉揉狸花猫的肚子,旋即站了起来,道,“这姑娘应生在大户人家,猫儿揉起来比饭团的手感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