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半蹲在他面前,声音极其柔和:“你是哪里的孩子,怎么不回家?是不是离得远,我们可以送你。”
拴柱对上视线,又不好意思地移开,道:“我从开始就没有家。”
那个泥巴房,怎么可能是他的家。
女子面露同情之色,一旁的男子凑过来道:“那你以前住哪里?”
拴柱道:“我……我住在破庙里,大街上,住在不妨碍别人的地方。”
他不由地主地撒了谎,他已经把东西还给了张婶,若是现在回去,就只能住在破庙里,大街上……
女子道:“你的父母……”
拴柱抢道:“恩人,我的父母就是被山牢里那些人害死的。”
女子道:“你还有没有别的……”
“我没有亲人!”他再次抢答,或许是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头了,又道,“我可不可以,跟着你们……?”
他说着说着,逐渐变得小心翼翼,他心中还是害怕他们拒绝他的。
男子和女子对视一眼,又对他道:“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拴柱道:“是恩人,救命恩人。”
女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拴柱正欲开口,又闭上了嘴,思索一番,却道:“我没有名字。”
女子道:“没有名字?”
拴柱道:“村里人都怎么高兴怎么叫我。”
女子拍拍他的肩:“你当真要跟着我们?”
拴柱点点头。
女子道:“你可知我们将要去哪儿?”
拴柱摇摇头。
女子最终才说出了那句话,那句拴住了他一辈子的话。
“我收你为义子,你愿不愿意?”
*
离开花都山,她们一路北上。
这两位恩人果真是北边的人,女子叫做陶蕴,男子叫做林无择,是一对夫妻,而拴柱跟在他们身边,也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陶文秀。
夫妻二人似乎早已约定好,他跟义母的姓,有了如此好看的名字,他就已是日日做着美梦。
过了关隘,天上飘起了雪,林无择对他道,这是寒江雪,永远不会停。
上了北海山,他才明白,这位恩人,这位义母,竟是北疆北海楼的楼主。他不懂江湖上的势力组织,只觉得能管着一群人的人,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这次她们夫妻二人南下,是为了陶蕴的旧疾,四处求医问药,听闻苗疆有一位姓黎的药毒妙手,便前来找寻,不想没有找到人,却被别人找到了。
江湖之间如同影子般神秘出现的一位白发杀手,找到了他们二人,不是来取他们的性命,而是来向他们求助。
这称得上是件奇事,要明白,没有人见过他的面目,见过他的人,都死在他那柄黑刀之下。
他不过刚行于江湖一两年,就已有如此名声,陶蕴和林无择也不敢怠慢。
就在听闻了事件全貌之后,知道这事出于正义,他们也义愤于此,便一拍即合,捣毁了花都山这一处巢穴。
林无择同时也明白了,这位杀手与他同道,便不由得多敬重几分,心里将他当做了兄弟。
他们膝下无子,只有陶文秀一人,在北海楼,还有他的一位舅舅,和一位小妹妹。
这么多家人,是他从来都不敢想的,如今他却得到了。
陶蕴为他安排了一些课程,叫他学习经略文理,还有些空闲,就教他剑法。
他后来才知道,这套剑法叫做“北海剑诀”,是每一代陶家人必须学会的剑法,而陶蕴教给他,其实是在很早的时候,就和林无择敲定好了让他做下一代北海楼楼主。
*
北海剑诀讲究“平稳”和“轻快”,陶文秀凭着多年搬砖经验,将手中的铁剑端得四平八稳,纹丝不动。
“文秀,手再抬高些。”
他在北海楼住了多日,整个人模样大变。换了新的衣服,洗干净脏兮兮的脸,他本来的模样也还算清秀,眉眼线条极其柔和,毫无攻击性。
若是现在放到张婶面前,一定认不出他就是之前的拴柱。
陶蕴走过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把剑抬到合适的高度。
“锋刃要稍稍向上,重心再低些。”她轻轻压了压陶文秀的肩膀。
她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如同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
陶文秀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过一个人,一时间分了心,剑忽然没拿稳,陶蕴帮他端住了。
她道:“累了吗?”
陶文秀道:“没有,义母。”
陶蕴道:“不累就继续端着,什么时候累了和我说。”
她对陶文秀要求不高,教学也是细水长流,一个招式常常几个月才能学完。但陶文秀对自己要求很高,他从未间断过对所有知识的学习,仿佛以后就学不上了似的。
明明不必再害怕流落,那些放在藏书阁里的东西,宽阔的演武场,都可以为他所用,但有些习惯,总是刻在他下意识的举动里。
就像没喝过奶的幼犬,往后抢夺食物时会更加凶残。
“义母。”他忽然道。
陶蕴道:“怎么了?”
陶文秀道:“您总看着我,我心里慌慌张张,反倒拿不稳了。”
陶蕴道:“我若要杀你,你还慌不慌张?”
陶文秀道:“您不会杀我,您若真要杀我,那也是我该,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您给的。”
陶蕴道:“那么若是有人易容成我的样子杀你,你反击不反击?”
陶文秀沉默了。
陶蕴又道:“剑诀第一式为格挡,你知不知晓其中含义?”
陶文秀道:“以守为攻,以静制动……”
“你不要背书上写的东西。”陶蕴打断了他,语气诚恳,无半点教训之味,“我方才说,若是有人易容成我的样子来杀你,你攻也不得,受也不得,便要挡下他的招数,从这次攻击中,就得能够大致摸清楚对方的真实面目,来历和目的,进而做出你下一步的抉择,反击或是讲合。”
“而若想练成以一记格挡制敌,就需要有特别的专注力,我在你身边就叫你慌慌张张的,我若站在你面前,盯着你的眼睛,你还能保持专注吗?”
言罢,她果真移步到陶文秀面前,少年手里的剑,剑锋直直指向了她的心口。
陶文秀看了一眼,张皇地移开了视线。
“不能……义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