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四周阴云狂风缓和片刻,阎罗王不敢耽搁,语速飞快道:“若她心有挂碍、心系此间,她随时能回来!时辰虽未知……”
秦广王瞪他一眼,连忙补充道:“只要肉身不腐!”
话音未落,森罗殿内阴风过境扫过。
十王下意识抬起头看,殿内空空荡荡,四下哪还有齐天大圣孙悟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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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世,西梁城东,阳光福利院。
中秋时节,院墙角落秋晖潋滟,绿云黄金屑。
叶惜闲枯坐在昭昭桂花树下,似沐浴秋晖闲情赏花,又似早已神游方外。
自落水出院后,她便染上了这时不时发呆的毛病。
听叶园长说,她因溺水太深,脑部缺氧太久,在重症病护室待了一天一夜才脱离危险。
分明只一天一夜,不知为何,她时常错觉仿佛做了一场荒唐又瑰丽的春秋大梦。
只梦里情形如同水中花、镜中月,无论怎么努力回想,都难以记起分毫。
“叶老师!”
福利院里的孩子与她亲厚,有孩子远远见她一早坐在桂花树下发呆,清亮的眸子滴溜一转,捧着本连环画飞快跑了过来。
“叶老师,讲故事!”
“嗯?”
余光瞥见依稀有道身影朝她而来,叶惜闲下意识张开手,嘭的一声,看清撞进怀里的小捣蛋,弯了弯眼角,一面扶人坐稳在自己膝上,一面接过他手里的连环画,笑盈盈道:“小松今日想听什么故事?”
“这个!”
名唤小松的孩子眼睛一亮,短粗的五指哗啦啦翻过几页,指着正中的人物,兴致勃勃道:“叶老师,还要听大圣的故事!”
“大圣?”
叶惜闲心上倏而涌过一阵波动,垂目望去——
黄直裰、虎皮裙,短粗的小指落向的人物,可不正是她自小崇拜的孙大圣?
可……
她接过小松手里的连环画,翻过一页,又一页,下意识蹙起眉头。
分明是一早看惯的插画配图,今日看来怎会会如此别扭?
觉察出怀里孩子的不耐,她蓦然回神,压下满心不解,翻过一页,又低头朝小松道:“之前讲到哪儿了?三打白骨精讲了吗?”
“讲啦!”
小松“夺”过她手里的连环画,半个身子趴在她膝上,一面翻页,一面小声嘟囔:“女儿国没有妖怪,不好听!”
叶惜闲眼角下弯,望着他手里的连环画,顺口道:“谁与你说女儿国没有……”
说没说完,她兀自收了口,神色茫然。
女儿国里没有妖怪?
她为何会认为女儿国里也有妖怪?甚至女儿国王或许是只大妖?
头顶微风轻拂,洒下满地落影斑驳,簌簌黄金屑。
她下意识闭上眼。
“仙仙!”
谁?!谁在喊她?
她为何会以为“仙仙”是在喊她?
叶惜闲满目茫然抬起头。
流云、叶落,飞鸟来去……光芒万丈的云端,除了飞鸟、落叶,还应该有什么?
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会为她降落云端而来?
仙仙是谁?
为何只是想起,心上便似压了块巨石似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一线光照透过丛丛金桂掠经她眼帘。
猝不及防的,金光掠经的刹那,一幅幅陌生的画面,一段段陌生的记忆翻江倒海涌入识海而来。
“你唤我什么?!”
谁?!
谁人金眸灼灼,宛如天边月?
“叶大人不怕我几人?”
“叶大人要护着那妖怪?”
“你要护着那山匪?方才谁要害你!”
“……”
“八戒沙僧尚且辨认不清,你如何知晓,谁为真,谁为假?”
“仙仙!!”
记忆现实两相交叠,叶惜闲攥着连环画的手下意识用力,眼前骤然烟岚缥缈。
她恍惚望见碧瓦朱檐映楼台,断壁颓垣间,抱着她面无表情的悟空。
她仿佛窥见日薄西山时,并肩立于城楼,目送唐僧四人离去的悟空与朝夕。
她举目回望向杳无人迹的北岱山阴。
花开花谢经年如许,那张与她一般无二的脸安枕在榻间,似只睡着了一般……
她看见舍了佛缘的齐天大圣。
闯幽冥界,闹万寿山,一次次去往南海紫竹林……所求不过一区区凡人,一线生机……
耳畔清风如流水。
昨日南柯如狂风席卷识海,刹那间已铺天盖地。
心上涌过陌生又熟悉的酸涩,她恍惚窥见缠绕周身的尘缘,丝丝缕缕,牵牵绕绕,万般皆系于异界的他身上……
回去!
她想回去!
念头刚刚升起,朦胧中所见倏而遁远。
沧海桑田指尖沙。
再睁眼时,前方微风袅袅,春花如谢。
她已置身北岱山阴小阁楼,桃李春风间。
“吱呀——”
前方传来推门声,她下意识抬起头看。
廊下春晖如许,落影斑驳,故人依旧昨日模样。
四目相对,叶惜闲清眸顾盼,眼角倏然下弯。
“悟空,别来无恙!”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