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并非错觉。
叶惜闲弯了弯眼角。
原来齐天大圣早在不知不觉间染了红尘色,般般皆如她模样。
“悟……”
话没出口,惶恐与不舍姗姗来迟。
她拉着悟空的手骤然用力,努力仰起上半身,想要再看清他一些。
鲜血不由分说倒涌进喉口,呛得她两靥通红,如同缺水的鱼般大张着嘴,却看不清四下,发不出一个音节。
“仙……”
悟空一手抱着怀中人,一手按着伤口。殷红却不受控制自他指缝中汩汩而出。
“仙!”
“哈哈哈哈!!”
难得见人如此肝胆俱裂手足无措,女王垂目在旁,眼里倏而涌过一阵不曾有过的畅快。
“你断我生路,我害你所爱,如此可还公平?”
话音未落,她双眸一凛,跃身而起同时,两袖又是一挥!
飒飒劲风水中,水花四溅,又几条藤蔓自池底飞跃而出。
眼见所有藤蔓直指悟空后背,八戒沙僧神色大变——
“大师兄!”
“师兄!”
颓垣断壁间的悟空却似入了无人之境,抱着已无生息的叶惜闲,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八戒急得满头大汗,挣脱不得,慌不择路大喊:“四值功曹五方揭谛!再不出来谁来保护师父!土地山神雷公电母……”
“轰!!!”
他浑身扭动口不择言,“观音菩萨如来佛祖”已到嘴边,正南解阳山方向突然响起一道闷雷。
众人齐齐抬起头看,却见一道金色闪电划过天际,不偏不倚,正落向解阳山落胎泉!
八戒眯眼再看。
那长了眼睛似的闪电如何是电母发力?
分明是大师兄的如意金箍棒!
“成功了!”
翘首在旁的沙僧两眼放光,转向八戒道:“二师兄,是大师兄!另一个大师兄!他成功了!”
“师兄!”
八戒骤然收回目光。
等不及通报喜讯,抬眼见空中条条藤蔓回收,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女王突然收了攻势,双目一凛,福至心灵道:“师兄,她要逃!水下!!”
悟空身形一僵,扶着叶惜闲的左手未动,右手已送出金箍棒,力拔千钧直入女王心口;不等人回神,又飞快伸长,直至池底龙骨正中!
“轰隆!!”
狂风呼啸,惊雷暴雨姗姗来迟。
八戒圆瞪着铜铃似的眼,正不解师兄为何要将现了原形的女王钉入莲池中,下一瞬,雨点落入池中刹那,女王挣扎、扭曲,痛不欲生的惨叫声自池底传来。
“啊!!!”
万千条盘曲虬结的藤蔓扭曲着自池底扑涌而出,不等逃离,在遇到雨水的刹那,又慌不择路四下躲避。
“啊!!!”
雨水经处,那一条条蔓须仿佛遇到了什么穿肠毒药,翻滚、挣扎,不多时便失了动静,与寻常藤蔓无异。
又片刻,藤蔓枝叶化作枯莲,狂风扫过,顿然散于天地,无踪无影。
遇到雨水,裹缚八戒两人许久的藤蔓在支撑不住,咚咚两声,将两人甩落地上。
“原是如此!”
伏地刹那,八戒眼睛一亮,转头望着忙碌于子母河上空的身影道:“方才叶大人口中所说——毁了落胎泉,让其与子母河水相融——因那藤妖强悍,落胎泉不能、子母河无用,唯有两者相融,才是那妖怪的‘命门’!”
*
“悟净?”
唐僧悠悠醒转时,云销雨霁。
到处断壁残垣,四下却已不见女王的身影。
他让沙僧搀着站起身。
八戒与悟空背身而坐。
听见声响,八戒转头看了眼,唤了声师父,又满目不安望向宛如顽石枯坐在旁的悟空。
“大师兄他……”
“悟空?”
唐僧施施然近前,直至看清他怀里的叶惜闲,步子骤然一顿。
“阿弥陀佛!叶施主她……”
话没说完,微风拂过高台,又一道熟悉的高喝声自天边遥遥传来。
“师父!!”
三人齐齐抬起头看,脸色紧跟着一变。
“那是?!”
若来人是悟空,眼前人是谁?
若眼前人是悟空,来人为何要帮助灭妖,还唤他师父。
“忙着对付妖怪,倒是忘了这茬!”
八戒圆睁着眼,抬手擦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转又错开视线,神色茫然。
“师父可还好?”
片刻功夫,来人已降落云头,垂目瞥了眼悟空而今情状,微皱了皱眉头,很快错步上前,搀着唐僧道:“好在有惊无险!师父,在西梁耽搁许久,不若你我今日就启程?”
“今日?”
唐僧退出半步,上下打量着对方,又转向八戒两人道:“悟能、悟净,可能看出谁是你二人大师兄?”
“这……”
八戒挠挠头,飞快瞟了眼枯坐在前的悟空,撇撇嘴,却不应声。
不等唐僧再问,悟空身形一僵,突然转过身,抬头瞟了眼六耳猕猴,很快叩伏于前道:“唐长老,晚辈知错!”
唐僧几人面面相觑,正不解其意,又见眼前人叩首三下,沉声道:“不敢瞒诸位长老,晚辈名作陆洱,本是西梁关外北岱山中一顽猴,因歆羡齐天大圣赫赫威名,又自诩擅变化,趁他独自行动时,辨作他模样妄图取而代之。
“真假风波皆因我而起,有得罪之处,还望长老念在我初犯,莫要与我一般计较!”
“陆洱?”
八戒神情一怔,抬眼再望,眼前人须长发短,分明陌生模样。
“果然与悟空不同!”
唐僧双手合十,叨了句阿弥陀佛,恍然大悟道:“陆施主长居关外?如此说来,莫非与叶大人是旧相识?”
——如此为她的离去依依不舍,却也合情合理。
眼前的陆洱低垂着眼帘,神色黯然却不应声。
“悟空?”
他下意识抬起头,抬眼却见师父正转向神色警惕在旁的六耳猕猴——
“此事与你有关,你如何看?”
“我?”
六耳猕猴眼里掠过一丝流光,垂目瞥了悟空一眼,不动声色道:“师父知我,偶尔急躁、顽皮,心却不坏。陆洱与我同属,想来性情相同。”
他收回目光,又转向唐僧道:“凡人有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师父你看他,今日不仅主动承认自己犯下的错,还助你我一道制住了妖怪。功过相抵,还望师父莫要与他计较,只让他安心回山便是!”
“安心回山?”
唐僧眸光一颤,上下打量着对方,颔首道:“经此一遭,悟空的性情比往日里稳重不少。”
不等人应声,他又转向陆洱道:“山中无历日,自此往后……”
话头微微一顿,唐僧眼里噙着错杂,叹声道:“陆施主天资聪颖,不输我徒儿。往后在山中务必勤修苦练,莫要荒废天资才好!”
眸光微微一颤,陆洱再度伏跪于前,哑声道:“小子谨遵教诲!”
作别几人,陆洱小心抱起叶惜闲,提步正要离去,八戒突然上前一步。
“哥!”
悟空步子一顿。
“我是说……”
察觉左右投落的视线,八戒神色赧然挠了挠头,掩饰什么般急急忙忙道:“相逢即是缘。陆施主,今日一别,不知何日能再会,你与叶大人切切保重!”
“多谢猪长老!”
长风依依,晚照如水。
陆洱举目望着眼前,良久,徐徐道:“此去西天迢迢,猪长老,沙长老,保护好圣僧!”
“师兄!”八戒情不自禁又迈出半步。
“北岱山阴桃李芳菲……”
不等开口,陆洱轻声打断,喃喃道:“来日取得真经,自西天回时,若见北岱山阴十里花开,莫忘了来叩门,问我二人讨杯素酒吃。”
秋风起,秋叶落。
晚照斜斜,风里谁人依依诉别离。
唐僧四人沐浴晚照间,遥望着陆洱抱着叶惜闲离去的背影,良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