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一声,“回头”两字出口,原本清朗的空中刹时落下一道惊雷。
叶惜闲于闷雷声中看清她扭曲变形的脸,眼神交汇,一段全然不属于她的记忆猝不及防涌入她脑中。
“大官人莫急,待晌午得了空,下官便去五凤台,替官人禀明事由……”
眼前画面依稀隔了一层名作回忆的朦胧,场景却很熟悉——俨然是迎阳馆驿的偏厅。
偏厅正中与她面目肖似、正与客人说话的女子不出意外,正是“叶惜闲”的母亲——迎阳馆驿的先驿丞。
不知出于什么因由,她并未在场,反而藏身在屏风后,正偷听母亲与来客说话。
“不妨事!叶大人自去忙碌,我此来匆忙,只盼未叨扰大人才好……”
来客是个谈吐不俗的男子,听话里的内容似千里奔波而来,欲面见女王倒换通关文牒。
先驿丞离去不多时,自斟自饮的来人发现了屏风后探头探脑的她。
叶惜闲形貌昳丽,待人亲和,素来受来客欢喜,眼前人亦不例外。
“娘子是?”来人搁下茶盏,自她与先驿丞八分肖似的眉眼间确认她身份,起身作揖道,“原是叶大人的掌上明珠!秦某这厢有礼……”
自称秦伯的来人与她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多时,看了看自己周身上下,解下腰间一枚玉佩,双手奉与她道:“我大唐风俗,初次照面理当与娘子见面礼才是!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叶惜闲不知大唐碧玉价值几何,见他言辞恳切,约好了回程再见,便欣然接下了对方递来的见面礼……
金光一闪,眼前画面飞转。
秦伯离去不过半日,发现她腰间不知何时多出的玉佩,先驿丞脸色大变。
“娘亲自小怎么教你的?无功不受禄!再如何相见恨晚,娘亲所做不过分内事,你如何能收下来客这么贵重的礼!”
不听叶惜闲解释,先驿丞揣起那玉佩,一面换上最隆重的官服,一面交代她道:“好在近来事少。秦相公要在五凤台逗留两日,娘亲把玉佩送回去!你好生在馆驿待着……”
惶恐猝不及防满溢心口。
藤蔓裹缚的身形如枯叶战栗,心底有个声音欲破土而出——
别去!!!
只朦胧里的人听不见此间她心里的话。
因懊恼母亲一如既往的固执、絮叨,在她迈出大门时,眼前的叶惜闲甚至赌气背转过了身,浑然不知此一面竟会是她与母亲的最后一面……
“别去……”
眼前画面再度飞转。
再次听闻母亲的消息已是三天后。
东关仿佛一夜入了秋。园中秋风萧瑟,不小心便能迷了人的眼。
叶惜闲“瞧见”跪伏在院里的自己。
眼前是锦衣华服的宣旨官员,喜气洋洋宣读着一纸意料外的诏书。
“奉天承运……
“……孤念叶卿护驾有功,特许其女叶惜闲袭任东关驿丞一职……”
不知过了多久,宣旨的官员早不知去向,叶惜闲于朝夕的声声呼唤中骤然醒过神,神色茫然。
“她说什么?”
五凤台女王遇刺?
先驿丞舍身护驾?
映照着暮色的瞳仁重重一颤。
似有寒冰兜头淋下,浇得她浑身湿漉、瑟瑟发抖。
“娘亲……”
喉口干涩若有火烧,任她用尽气力,“殁”字依旧无法说出口。
娘亲殁了?
离去时还好好的……
此三天里她谨遵娘亲吩咐,不曾出关、没有惹事,只安生待在馆驿……
莫非是她太听话顺从,娘亲再无所惦念挂碍才会放心离去?
可宫墙外便也罢了,五凤台是什么地方?
宫闱深深深九重,里三层外三层重兵把守。那刺客何以得了近身的机会,却未能伤了宫中任一侍卫,好巧不巧,偏伤了难得进宫的母亲?
母亲去五凤台分明为寻秦伯,无缘无故为何又去了御前?
……
思忖愈深,愈多不合常理横亘脑海,叶惜闲于不得安眠的第三日夜班骤然坐起身,盯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识海中一片清明。
——莫不是母亲不小心撞破了什么、得罪了什么人,才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叶惜闲目色沉沉望向案头的诏书。
那一旨圣恩,会否是女王试图以此举转移她注意力,让她光顾着感念圣上恩德而忘了追查母亲真正的死因?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过往种种不合常理如春风春笋争先恐后浮出识海。
说好了“再会”却无一践诺的往来客;白纸黑字严令“即刻上禀五凤台”的条规……
五凤台中藏着什么秘密?
国中为何鲜有男子往来?
娘亲的死会否与那不可告人的秘密有关?
若事实如她猜测……
她该怎么办?
她该从何处开始探查?
不欲连累朝夕朝落,还有没有第三人能帮她?
“轰隆!!”
夜半风起,满园秋叶摇曳。
望着院中簌簌作响的秋叶,叶惜闲的眸子倏然一亮。
阿青!
她与阿青自小相知,天下人会背叛,阿青不会!
且他身居关外,由他来保管证据再合适不过!
“朝夕!”
她大步跑向门外的朝夕,语速飞快关照道:“替我去关外同阿青传个口信。明日子时,南阳桥下垂柳边,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