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仙唯恐天下不乱,挥动着拂尘洋洋得意朝上方一瞟——
依稀四目交汇,悟空倏然倒抽一口凉气,咔哒一声,手里的铜镜应声变了形。
“如何?”
终于从他脸上看出些许不同于往日的波动,六耳猕猴眼里掠过一丝幽微,倏然腾云近前,仔细揣度着他身前,徐徐道:“师父在南,仙仙往北。孙长老可想好了?往哪个方向?”
“你们……”
悟空死死盯着镜中人,牙关紧咬,目眦欲裂。
他痛恨设下此局的六耳猕猴,更分明自古情义两难全,迟迟不愿面对是他自己。
师父与仙仙……师父……仙仙……为何会是两难?为何依旧两难?
理智上分明当下情形他该毫不犹豫赶往五凤台。
过去的六七年里,无论何时何地,“保护师父”是他的重中之重、行事准则。
昨日无垢湖前他已分明,他与仙仙再如何两情相悦,躲不过仙凡有别、六道轮回。待来日她作古,若两人情愫不变,大不了再去一次阴曹地府。
以他与十殿阎罗的交情,留下她魂魄,免了孟婆汤,当不是什么难事。
来日别离与今夕作别无甚不同。
情感上……
“逍遥自在”数百年,悟空第一次因一人生出无尽欢喜,因她生出无尽牵挂与忧怖。
好不容易看清自己的内心,为此不仅“原谅”了她的背叛,甚至做好了叛离佛祖、叛出师门的准备。
生平第一次动石心、染红尘,如今心上人正在他面前受苦,他如何能置之不理、无动于衷?
左右为难、迟疑不决。
心如油烹火烤,昨日李老君炼丹炉中七七四十九日的煎熬不能比拟当下分毫。
仙鸟归巢,流云来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五色随他心绪恢弘又黯淡。
悟空攥了攥手中铜镜,顶着猩红的双眼,抬起头道:“六耳猕猴。”
被识破真身,六耳猕猴脸色微变,不等反应,又听对方沉声道:“昔日在苏庄,变作阿荣带走苏囡囡的人是你?”
六耳猕猴眸光一颤,看着对方的眼神倏而有些错杂。
神魂震荡的当下,他竟还有心思挂碍全然无关的凡人?
更让人惊骇是——
“你知道我是谁?!”他骤然上前半步,盯着对方的眼睛,厉声道,“何时?何地?如何知晓?”
悟空眼里飞掠过一丝流光,却不应答,上下打量他片刻,正色道:“你若当真这般好奇,我的改变是为五行山难捱,还是这红尘人间有甚不同,人间区区七八载,于漫天神佛不过弹指一挥。我与你做个交易,可好?”
六耳猕猴揣度着他神色,眼神幽微。
正有天光掠经两人正中,一左一右映出两张一般无二的脸。天上地下他二人,能辨真假者屈指可数。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掠过,六耳猕猴眸光一闪,抬起头道:“什么交易,你且说说看?”
*
下界,东关迎阳馆驿。
中空的日头依旧热烈,一道道晴光如有实质。
叶惜闲跪坐长街正中,抱着早没了生气的朝落,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线天光从天而降,如意仙抬手一挥,朝夕飞快冲破无形屏障,大步朝她两人而来。
“阿落!!”
叶惜闲下意识抬起头看。
左右邻人似被什么蛊惑,挥动手中棍棒,面无表情又要上前。她的心没来由的一沉,紧抱着怀中人厉喝出声:“住手!!”
四下齐齐一怔。
趁左右面面相觑,神色正茫然,透过潮涌似的人群,她望向树丛中上下起舞的金衣。
果不其然,群鸟振翅的当下,金衣依旧在树丛中,不时梳理着翅羽,好整以暇。
若时至今日此时她还以为《女帝》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攻略游戏,未免太过天真。
无论真相为何,以系统身份出现、时时环绕在她周围的金衣,其存在必有因由。
既如此,她是否有可能借助对方达到些许任务发布以外的目的?
【金衣!】她冷眼盯着对方,冷声开口。
【嗯?】金衣振翅的动作一顿,隔着汹涌人群,与她遥遥相望。
金衣,尖喙,黑豆似的眼……
今日的金衣分明与昨日、前日一般无二,不知为何,四目相对的刹那,叶惜闲生出一股被什么盯住的刹那,一时只觉毛骨悚然。
情势紧迫,她已顾不上揣度何处不同。
不作犹豫,她冷眼盯着对方,沉声道:【不管此处到底是个什么存在,你召我前来,让我完成各种稀奇古怪的任务,想来总有因由。我若死了,哪怕不会让世界崩溃,你还要从异界再召个亡魂来,想也麻烦。】
不等应声,她话锋陡转:【看在迄今为止我做任务尚且尽心竭力,能否帮我个忙?】
金衣头一歪,双目扑闪却不应声。
叶惜闲心下涌过一阵不安,下意识望了望五凤台方向,又道:【无论此间的运行逻辑为何,你又为何存在,既设置了种种稀奇古怪的任务,唐僧的好感值想来于此间必定至关紧要。】
她眸光一闪,继续道:【如今悟空已被六耳猕猴取而代之,唐僧与女王却还被蒙在鼓里。被拆穿时,无论对我或者西梁国,他的好感能保留几分?若当真想维持、提升唐僧的好感值……】
叶惜闲心一横:【把我送去攻略目标身边,让我再试一次!!】
原本已不抱希望而有些语无伦次,却不知哪个关键词触发了什么,金衣突然浑身一激灵,斜她一眼,开口道:【但如卿所愿!】
“大人!!”
阶前突然灵光一闪。
朝夕一声变了调的惊喝,众人齐齐抬起头。
四下血迹斑斑,哪还有叶惜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