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仿如一线天光破开阴云,她于朦胧里听见朝夕声嘶力竭的痛呼。
眉心微微一颤,她挣扎着睁开已然模糊的眼。
漫天秋光刺目,人影模糊仿佛魑魅魍魉横行世间。
“……朝夕?”
她紧护着心口,眨眨眼,妄图看清人群外朝夕的脸。
廊前无形屏障外,朝夕早已伏跪在地,望着她所在,匍匐朝前两步。
不等她作出什么反应,眼神交汇,朝夕蓦然倒抽一口凉气,飞快转过身,朝着长街另一个方向厉声高喝——
“朝落!!”
叶惜闲挣扎着仰头望去,而后才发现朝落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外,正冷眼旁观。
又或许她早已在旁许久,只她一直没等发现。
“朝……”
不等她发出声音,朝夕膝行出两步,仿佛揣了万般怨怼,紧攥着双拳厉声道:“与妖道为伍,你在做什么?疯了不成?!
“她是仙仙!是仙仙啊!!”
见对方不为所动,她又朝前两步,双拳抵着屏障,目眦欲裂。
“你眼中只有何杨,不记得他人容忍、他人付出!
“你再想想,当日救你的究竟是谁?!
“这些年仙仙待你如何?驿丞大人待你如何?!
“你眼盲心瞎,良心被狗吃了吗?!”
最后半句话已然破了声、变了调。
街边垂柳下的身形倏然一顿。
无人看清她如何挪动身形,在一为激怒冲昏头脑的壮汉高举起手中顽石砸向叶惜闲后脑勺的刹那——
“小心!!”
她双瞳骤缩,不等分辨心中所想,回过神时,人已伏在叶惜闲身上,硬生生替她扛下了致命的一击。
“嘭!!”
“阿落!!!”
晴光刺目,世界只剩一片惨白。
不知过了多久,阿姊变了调的惊呼声透过嗡鸣落入耳中,朝落不自禁皱了皱眉头,自叶惜闲颈侧抬起头。
入目是对方变了面色、满布惊骇的脸。
不等她挤出些许笑意,叶惜闲眸光一颤,哆嗦着伸出手。
朝落思绪茫然,两眼下意识顺着她颤抖的指尖望向自己额头。
一股温热涌过,殷红滴滴坠落鬓边。朝落眨眨眼,倏然弯了弯眼角。
后脑勺的疼痛姗姗来迟,望着咫尺间叶惜闲的面容,朝落心上倏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欢愉。
她仍记得少时阿娘曾告诉过她,人在濒死时能回望见自己一生,能分明自己此生最难忘、最介怀,最割舍不下。
幼年波折,少时顺遂,她原以为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寥寥无几,不过那几个——阿爹、阿娘、阿姊,何杨。
可……染了血的眼睫微微一颤,朝落不自觉蹙起眉头。
周遭声色远去,她依稀回望见记忆的最初,面目已有些模糊的父亲母亲。
她看见别离故土的阿姊与自己。
秋叶簌簌,黄沙漫天,前路若无尽头。
流浪不知多久,一路受了不知多少欺凌,那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她和阿姊来到西梁关外。
那些流氓衣衫褴褛却凶神恶煞,围着她与阿姊,要夺去她们仅剩的半个馒头。
他们的身形那般高大、那般迫人,将漫天的秋光遮了大半。
正如当下。
彼时若非何杨……不对!
或许正因情境相似,又或许为她的生命已至尽时,隔着漫漫时光长廊,她依稀望见那个秋日的午后。
清晰如在昨日。
“仙仙!流民互相闹事而已,何必搭理他们!”
隔着影影绰绰,经年光阴,她看清人群外何杨带着少年气的脸。
满脸厌弃、满心不耐。
“阿杨说的哪里话……”
是仙仙!
是彼时身量还没她与阿姊高的仙仙,不惧流氓猖狂,一把夺过何杨手中的砍柴刀,冲进人群将她两人护在了身后。
“你们给我听着,我娘亲是东关巡检!你们若继续作乱,小心我回去告诉娘亲……”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瑟缩在阿姊背后,没能听清。
再度抬起头时,她只看见拎着砍柴刀的何杨,轻声细语在侧的仙仙……
自此认定明媚秋光下的那个少年是她的救命恩人。
如此经年。
“我自小便想要两个姐妹!你二人随我回馆驿,往日不论我有什么,都少不了你们一份……”
“阿落快我尝尝,这梨子是甜是酸?”
“阿落,夫子的课业太重,你与我一道去可好?”
“阿落,这绯色罗裙与我实在不衬,快拿去……”
漫漫光阴同流水,馆驿中相伴的点滴如泛黄的旧书册飞掠过眼前。
糊涂一时便也罢了,她如何会糊涂了这么些年?
阿姊骂得对,她定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看不清何杨的假面,才会信了如意仙的挑拨离间。
如果能重来,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
昨日今时缠绕,脑中思绪越发模糊。
朝落用力甩甩头,仰着头,想要看清眼前人的脸。
清澈、明亮、干净。
四目相对,朝落眸光一颤。
还好。
还好没太晚。
还好眼前人的眼皎皎如昨日,一如当初,一如她们相伴的岁岁年年。
唇边飞掠过一丝不甚显眼的弧度,她闭着眼,疲累般抵着对方温暖柔软的掌心,周身沐浴在一如昨日的温暖秋光里,微微转向叶惜闲,耳语呢喃。
“仙,对不……”
话没说完,她手一松,整个人瘫软在叶惜闲身上,闭着眼,再没了动静。
“……阿落?”
良久,四下悄然,风也温柔。
叶惜闲抱着没了动静的朝落,任哀意占据心口,久久没有动弹。
“阿落!!”
不知过了多久,有群鸟惊而振翅。
长风簌簌,如秋日午后一曲唱不尽的哀歌。
**
半个时辰前。
悟空自五凤台跃窗而出,追着六耳猕猴一路自西梁、绕东土,环经四大部洲又往天界……
时远时近不知多久,眼见前方云翻雾涌,南天门隐约可见,悟空一声厉喝,终于失了耐性。
“站住!”
他火眼金睛一凛,手中的金箍棒化作一万三千丈,拦住对方去路同时,飞快上前道:“妖怪,还不停下?!”
六耳猕猴却并未如他猜测般冲进南天门。
余光瞥见急追而来的悟空,他顿然召落云头,好整以暇般双手环抱胸静待他到来。
“天上地下、四大部洲绕了个遍,只不去南海!”
悟空两眼一瞪,抓耳挠腮朝他道:“妖怪,你所图为何?!”
“妖怪?”
六耳猕猴眸光一闪,目光在悟空与自己身上打了几个来回,无奈道:“而今你我无论形貌、身法、武器……皆一般无二,天蓬元帅卷帘大将尚且辨不出真假,我若为妖,你为何物?”
“你?!”
悟空面色一凛,不等掣出金箍棒,又见对方抬手一挥,慢条斯理继续道:“大圣性子冲动,可曾好奇,你乃天生灵猴,与你一般无二的我会是什么?
“你自比齐天,天上地下无出其右,我为何会与你如此相像?其中会否有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因由?”
“妖言邪语妄图乱我佛心?!”
悟空面不改色,摇身变作八戒模样,转头又成沙僧,抓耳挠腮不多时,很快又恢复原貌,轻嗤一声,冷眼朝对方道:“精通变化而已,有何稀奇?”
不等多说,察觉对方有意无意投向下界的目光,悟空心一沉,下意识顺着对方的目光投去一瞥,又沉声道:“你引我来此,莫非为调虎离山?好让西梁女王趁机惑我师父心神,谋他阳元?”
“西梁女王?”
六耳猕猴眼底飞掠过一丝冷然,忍不住轻嗤了一声,前甩后摆片刻手中金箍棒,不紧不慢道:“我虽蛰居北岱,与女王素无来往。今次答应她计划,也不过是……”
眼底倏而掠过一丝流光,他举目望着悟空,视线游走,若有所思。
“女王无甚稀奇,六合之内,我唯一好奇不过一人。”
“一人?”悟空眉心一跳,手中金箍棒一甩,盯着六耳猕猴,厉声道,“此言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