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妖怪丧心病狂,还了何杨不够……”
“妖猴该死!”
“妖猴”二字落入耳中,叶惜闲眉心一跳。
不等出声阻止,芦苇丛中戏耍许久的何娘子突然怪笑两声,待众人抬起头时,又飞快朝地势低洼的更深处跑去。
“何娘子?!”
众人脸色微变,顾不得眼前,手忙脚乱急追她而去。
“何娘子慢些!”
“山里天黑!不要乱跑!”
“……”
你追我赶又片刻,一众娘子婶子皆气喘吁吁时,何娘子再度停下脚步,踩了踩依稀泥泞的脚下,头一歪,突然蹲下身。
“何娘子!”
张大娘一声惊喝,没来得及上前阻止,何娘子不知从地里找到了什么,举起过头顶,照着冽冽冷月,满脸欣喜道:“张姨,看我找到了什么?”
“哎呦!你这小娘子,拿着什么污秽,还不快扔了!”
张大娘揣着帕子上前;不等夺过她手里的污秽,人群后方的朝夕脸色骤变。
“股骨?!”
“什么?”叶惜闲下意识望向何娘子,面露不解道,“你认得那物件?”
“大人!”
朝夕拉着她臂腕的力道倏而加重,神色冷然道:“大人,若属下没看错,那是人身上的骨头!股骨!”
“……”叶惜闲眸光一闪。
不等多问,仿佛为应证她的话,刚被张大娘夺去手里的物件,何娘子又笑嘻嘻从泥地里捡起了又一件物事。
所不同是,眼前的物事两眼空空——分明人的颅骨!
“那是……人骨?!”
汇聚在前方的众人后知后觉,认出何娘子手里的物事,脸色大变。
“此处怎会有人骨?”
“莫非是迷路的猎户?或者上山采药的大夫?”
“北岱可曾有过野兽?”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神色正惶恐,不知谁人眼尖,指着黑黝黝的前方一声高喝:“你们看!那儿还有!”
庄中人齐齐抬起头,看清他手势指向,齐齐色变。
“那、那是?!”
“全部是……”
“朝夕!”叶惜闲心一沉,拉着朝夕道,“快去看看!”
“是!”
两人飞快上前。
正巧云破月初,四下清朗。
借投落的月光,叶惜闲一眼看清何娘子身后,大片开阔的洼地里一堆堆七零八落、不可胜数的森森白骨。
更骇人是白骨新旧不一,此“埋骨地”分明已年深岁久!
“怎会……”
四下面面相觑,相顾正无言,有庄中人熟悉北岱周围,沿着那“尸床”前后望了望,指着某处,高声道:“你们看!那下方不是北岱渡?!”
不等谁人回神,她又道:“上接城中,下至渡口,此处莫非竭流许久的北岱川?!”
南有解阳,北有北岱。
昔日人言南阳与北岱相似,不仅为两山遥遥相望,更为昔日的山中各有一湾绿练环流。
只十年前——依昔日杨家村人所言,北岱三年大涝、三年大旱,北岱川竭,北岱渡亦没了生机。
而今看来……
“大人!”
叶惜闲眉头紧锁,思绪正纷纷,朝夕一把拉住她臂腕,颔首道:“大人,张大娘所言不错,此地的确为昔日北岱川旧址。”
“北岱川?”
叶惜闲举目望着前方,若有所思。
素闻昔日北岱渡繁盛,若此地为北岱川旧址,河底有一二尸骸并不奇怪。
奇得是,此地白骨堆叠、经年岁久,若只为不小心失足落水的行商、过客,数量会否太多了些?
再有……
不等多虑,朝夕高举着火把上前两步,突然道:“为何多为男子?”
“什么?”
似有什么盘桓脑海,即将破土而出,叶惜闲大步上前,拉着她道:“你方才说什么?”
朝夕看了看她攥着自己的手,又转头望着森然的河床底部,下意识咽下一口唾沫,开口道:“我说,为何皆为男子。”
“皆为男子?”叶惜闲目光一凛,“你可确定?”
朝夕为她眼神里的冷然所骇,转头仔细看了看,依旧颔首道:“虽不能看清所有,大人,眼前这几具的确都是男子。先驿丞曾教过我与阿落如何辨别男女骸骨不同,因此认得。”
皆为男子?
叶惜闲举目望着森然的远方,颊侧火光忽明忽暗。
藏在她“衣柜”深处、落于笔端却无一践诺的过路行商;纯阴少阳的西梁国……
吸食人精元的妖怪;北岱山中经年累月的森森白骨……
西梁国中安平,曾经的北岱渡有不少男子往来,为何无一人留下,为何无一人返程?
那些途经西梁的他乡客……余光瞥见泥地里的骸骨,叶惜闲的眸光倏然一颤。
苍苍北岱山,森森幽冥路。
终年不见天日的北岱川底,会不会是他们身不由己的他乡埋骨地?
*
叶惜闲神情怔忪,思绪正纷乱,突然一道金光横过夜空,人群中不知谁人一声高喝——
“是妖猴!”
众人齐齐抬起头看。
但见月华倾洒的山中,披挂耍棍的悟空颀身立于月华镀边的云端,金色虎皮裙迎风飘扬。
觉察下界投来的目光,他倏然收回视线,耍了段棍花,腾云朝山阴方向而去。
“大!”
叶惜闲下意识朝前两步,没等分辨心下的违和从何而来,苏庄中人群情激愤,张牙舞爪又破口大骂——
“妖猴狂悖!”
“害我庄人不算,如今还敢回来耀武扬威?!”
“乡亲们!”
一众苏庄人高举起手中火把,神色凛然道:“妖猴已欺负到我们面前,大不了与他拼了!”
“好!”
“为阿杨报仇!为乡亲们报仇!”
“……”
众人怒火攻心,何娘子一呼而百应!
“走!”
“拿妖猴!偿人命!”
“拿妖猴!偿人命!!”
叶惜闲步子一顿,望着火光下面目扭曲的苏庄中人,刹时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