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原因为何,而今既已知晓城中作乱的妖怪是西方的蝎子精,待时机成熟,让悟空去天界请卯日星君来帮忙便是,眼下更紧要是莫名安在悟空身上、莫须有的杀人罪名。
叶惜闲思绪正飞转,嘈杂的议论声中,如意仙再按捺不住,他大步至人前,手中高举着见妖盘,厉声朝廊下道:“什么毒敌山,什么琵琶洞,猴精妄言!”
不等谁人回神,他骤然回过头,待手中的槐木罗盘发出预兆不祥的琅琅声响,众人齐齐望来,又继续道:“乡亲们,如贫道方才所言,贫道手中的见妖盘乃上界圣物,于死气、怨气、妖气最为灵敏。何杨的死是否他所为,一问罗盘便知!”
“仙人此言有理!”
“他虽可怖,我等有如意仙人在前,怕他作甚?!”
众人被煽动,转头忘了不时前的惶恐,纷纷自瑟缩中回过神来。
“妖怪,如意仙在此,还不快束手就擒?!”
“妖怪,害我乡邻性命,我等要你血债血偿!”
“……”
“是你?!”
左右你推我搡,声势正嚣嚣,悟空认出门外如意仙,火眼金睛骤然一凛。
“好你个老道!不在解阳山待着,来此弄什么风浪?!”
不等谁人出声,廊下凛风骤起。
悟空掣出金箍棒,掠过廊下,直奔如意仙。
“人言事不过三,我已给过你两次机会,你既亲自送上门外,别怪老孙我不顾长兄情面!”
不顾众人神色,他飒然纵身而已,火眼金睛一瞪,金箍棒已然高举过头顶!
“妖、妖怪!”
正对着廊下庄人比如意仙先回过神——
“跑!”
“猴精杀人啦!快跑啊!!”
“啊!谁踩我?!”
“哎哟!!”
四下你推我搡,奔走相告,馆驿廊下刹时一片混乱。
金箍棒的落影扫过眼角余光,如意仙脖颈一缩,一把抱起踉跄经过正前的娃娃,躬身缩脖往人群里钻。
悟空如何肯让?
他火眼金睛一闪,手上的金箍棒立时挥得更高——
“妖道!纳命来!!”
眼见金箍棒离惊散而逃的众人只方寸,廊下众人齐齐色变。
“大圣!!”
“大师兄!”
最怒不可遏是门里的唐僧,不顾场合、因由,眼见悟空“屠刀”挥向平头百姓,他面色一凛,锦斓袈裟朝后一扬,闭目念起紧箍咒。
经文响起刹那,空中的悟空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浑身骤然一僵。
下一刹,只听哐啷一声,金箍棒脱手,他似秋天枝头的枯叶,不由自主直直朝下方坠去。
“嘭!”“啊!!”
四下浮尘肆虐,悟空不可抑制的痛呼声紧跟着响起。
“悟空?!!”
眼见他蜷缩着身形满地打滚,叶惜闲心一沉,飞快跑出两步,又转头望向眉目平和的唐僧,目眦欲裂。
“唐三藏!!”
紧箍咒骤然一顿。唐僧徐徐掀开眼帘。廊下另几人亦垂目望来。
叶惜闲却已顾不上,回头眄了眼满地打滚的悟空,两眼倏然通红。
“你没听见他的话?那毒敌山里的妖怪有个顶顶厉害的法器,甚至能伤了刀枪不入的悟空!他头上本就有伤,此时催动紧箍咒,你、你想让他……”
叶惜闲胸前起伏,话不成句。
唐僧垂目瞥了眼地上的悟空,又抬眼望向叶惜闲,神情依旧不为所动。
观音亲点取经人、唐王亲封御弟,西行途中所遇,不论高门大户还是平民百姓,无不对他礼遇有加,何时有人敢直呼他名讳?
睨着她的眸间飞掠过一丝冷然,唐僧徐徐垂下手,转头看了看四下,端着一如既往的高僧姿态,徐徐开口道:“贫僧如何管教自己的徒儿,不劳叶大人费心……”
“不劳费心?”
分不清心下是惊是怒,亦或是心疼为主,叶惜闲冷眼望着门里神色倨傲的唐僧,自前世初读《西游》起便埋于心底的不满经由“今世”重重浇灌,终于此刻喷薄而出。
“师父?徒儿?管教?”
她轻嗤一声,两眼盯着唐僧,冷声道:“师者,传道、受业、解惑。敢问唐长老,你与悟空三人同行七载有余,传过他们什么道,解过他们什么惑?他们周身神通与你何干?”
不等人应声,她杏眸一凛,又继续道:“且不提你从未护过他们,若没有他三人保护,你独自一人能过得了几关?即便出得了长安,可出得了大唐?
“明知自己肉眼凡胎,偏不信悟空火眼金睛;因着你的固执、愚善,不听劝告,西行路上多出多少磨难?”
“取经路难行,西天路漫漫。他几人的修行,他几人的道……”
话至此处,叶惜闲仿佛突然脱了力般,垂敛着目光,低语喃喃:“莫不是你带来的九九八十一难?”
“叶大人!”
悟空已然回神,听清她的话,火眼金睛一凛,一把拉住她衣袂,哑声喝止道:“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