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门外阴云汇聚、天地变形,她脸色骤变,撑着窗框脱口而出:“悟空!”
“莫慌!”树上桃子转了个身,树上桃叶轻晃。
“簌簌——簌簌——”依稀正轻声安慰,墙外情形恰如他几人意料。
叶惜闲蓦然回神,双手紧攥着窗子,杏眸炯炯盯着街口。
阴云徘徊只片刻,不多时,只听一道捏着嗓子的“啊”惊破长街,一道体态丰腴的朱红色身影为那狂风卷至半空,没入阴云,眨眼消失不见。
成了!
叶惜闲眼睛一亮,飞跑进院中,没来得及感慨八戒的沉得住气,下一瞬,一道白色倩影飞掠过眼前。
不等看清,一道凄厉的惊呼声紧跟着传来——
“天蓬!”
叶惜闲心一沉,定睛再看,那化出人形飞掠向空中的,不是玉兔,还能是谁?!
怪她!
先前商量计划是在东关厢,回来后忙着安置女儿们,忘了告诉玉兔她几人的计划。
只眼下并非懊恼时。
她急得跺脚,满目担忧朝前两步。
“玉兔!”
与此同时,阴云里的妖怪终于觉察出几分不同寻常。
铅云于空中微微一顿,两只黑漆漆的眼骤然转向阴云中的“女儿”。
“嘿!”
“女儿”正直勾勾盯着它两只空洞洞的眼,见它回首,仿佛突然耗尽了法力般,朱衣倩影化作肥头大耳,两只獠牙一扬,唇边涎水晶莹——
“妖怪!要带你猪奶奶去何处?”
阴云骤然惊散,妖怪撒手扔了八戒,转身欲逃。
“妖怪,哪里逃?!”
谁知玉兔已至眼前,只当它伤了八戒,掏出捣药杵便要相迎。
但见一道冷光掠过空中,也不知那妖怪使的什么身法,冷光掠过玉兔腕骨刹那,只听“啊”一声,玉兔扔了捣药杵,两眼一翻,直直朝下方栽去。
叶惜闲双瞳一缩,厉声惊喝——“八戒!”
八戒挥动着九齿钉耙,腾云正要去追那妖怪,听见叶惜闲惊喝,脸色骤沉,即刻收起钉耙,飞掠向急速下坠的玉兔。
间不容发,院中金光一闪,悟空现了身形,如流星急追那妖怪而去!
*
“玉兔?小兔儿?!”
迎阳馆驿后院,八戒抱着面无人色的玉兔,紧皱着眉头连声呼唤。“小兔儿?卯二!!”
“八戒!”
眼见娘子们所在方向亮起一盏盏灯火,叶惜闲连忙上前,飞快使了个眼色,轻声阻止道:“此处人多口杂,你先带她回房,莫要让人发现她身份!”
“好!”八戒回神,飞快点点头,抱着玉兔往后头去。
“八戒!”
唐僧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垂花拱门下,垂目瞥了眼瑟缩在他怀里的玉兔,轻叹一声,沉声开口道:“前尘宿缘,当早日了断才是!”
“我……”
八戒喉头一哽;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什么,怀中人一声轻哼,蹙了蹙秀眉,蓦然醒转。
“天蓬哥哥?!”
看清自己所在,玉兔的眸子倏然一亮,脸埋进八戒怀里,满目依恋轻蹭了蹭,娇声道:“天蓬哥哥,我好想你!”
八戒僵硬着身形,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又不知为何,突然抬头望了望天边渐渐西沉的秋月,轻叹一声,哑声道:“师父教诲,悟能谨记于心!”
院中夜雾汹涌,八戒低垂着眼帘,夜幕下无人能看清他的神情。
*
四更天。
迎阳馆驿只一盏孤灯轻摇曳。
记挂着悟空安危,叶惜闲于房中左右徘徊,坐立正难安,“咚咚”的叩门声自门外传来。
“大人?”
“朝夕?”
听出对方的声音,叶惜闲大步至门边,一把拉开门,上下打量着来人,蹙眉道:“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出了什么……”
鸡汤清香伴着桂花香袅袅而来。垂目看清她手里捧着的汤盏,叶惜闲神情一怔。
“给我炖了汤?”她让出房门,转向桌边,一边收拾,一边朝对方道,“大半夜的,怎么突然炖起了鸡汤?”
“大人自小便是如此!”
朝夕迈进房门,半嗔半怪睨她一眼,再开口时俨然多了几分老友的熟稔。
“分明是大人自己说的,孙长老本领高强,天上地下大多奈何他不得,又有何可担心?”
她将鸡汤搁下,落座叶惜闲正前,一面替她舀汤,一面道:“自打他几人到来,我见大人的窗子时常亮至深夜。再这般下去,他几人还没离去,大人的身子先垮了,该如何是好?”
“自小?”
因着“自小”二字,叶惜闲突然想起什么,接过她递来的鸡汤,少作忖度,又抬起头道:“说起来,前两日在关外,我听阿青说,你、我,何杨、阿青,还有朝落,自小一起长大?”
朝夕端起汤碗的动作微微一顿,看着她道:“大人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叶惜闲蹙起眉头,摇摇头道:“再有,我与阿青,当真是两情相悦的关系?”
“阿青他……”
朝夕微微一顿,垂眸沉吟片刻,徐徐开口道:“阿青自小心悦仙仙,此事苏庄上下无人不晓。至于大人对阿青,”她蹙起眉头,神色间依稀噙着为难。
“不敢瞒大人,在我看来,大人对他与对我与朝落别无差别。换言之,与其说是心悦、心许,倒不若说,似兄长、是家人。”
“家人?”叶惜闲莫名松了口气。
飞快吃了两口鸡汤,帕子拭了拭唇角,她抬起头朝朝夕道:“说起来,你我为何会自幼相识?是邻里,还是家中旧识?令慈倒是与家母一般开明,并不阻止你姊妹二人与我来往,与关外人来往。”
“我们……”
突然提起陈年旧事,朝夕的眼里掠过一丝黯然,搅弄了好一阵鸡汤,垂下眼帘,轻道:“大人误会,我姊妹二人本非西梁国人。昔年家道中落,我与朝落被逼无奈,一路沿街乞讨,直至西梁东关外……”
“并非西梁国人?”叶惜闲神情一怔。
她早知“家母”——先驿丞——开明,馆驿中人时常与关外人家往来,却不知与“她”往来最密切的两名亲信竟然并非西梁国人。
朝夕轻摇摇头,望向她时眼里倏而多出几分忆往昔的怅然与柔软。
“大人知晓,昔日的关外民风彪悍,彼时我与朝落不过七岁,街边乞讨时不小心开罪了一众流氓地痞……彼时若非大人你与阿青、何杨三人恰好路过,世间怕早已没有朝夕、朝落。”
“你的意思是,”叶惜闲指指自己,又指向对方,满脸的不可思议,“我?与何杨、阿青?三个娃娃?在一众地痞流氓手中救下了你与朝落?”
“是!”
朝夕眼里浮出浅淡的笑意,一面颔首,一面继续道:“娘子自小便是这般性子。用先驿丞的话来说,‘胆大妄为,素不知天高地厚’。
“你仗着何杨手里有把砍柴用的镰刀,冲到一众地痞面前,豪言壮语称你娘是东关巡检,谁敢放肆,就让娘把他们都抓起来!”
忆起旧事,朝夕的神色越发温柔,莞尔道:“那一众地痞早知你是谁,闻言吓得四散而逃。你惹了事不算,还不顾何杨方青阻拦,坚持要带我二人回家。驿丞大人犟不过你,只得答应让我二人在馆驿中住下……”
“原来如此。”
少时的叶惜闲栩栩如生出现在她眼前;叶惜闲眉眼弯弯,感同身受般柔软了神情。
风轻轻,月漫漫。往事如云悠悠。
一碗暖烘烘的鸡汤下肚,伴以朝夕言语温柔,叶惜闲伏在桌边,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窗外天光已大亮。遥处脚步匆匆,依稀有人在馆驿门前放声大喊——
“叶大人!”
“仙仙?”
“快开门!”
“把杀人凶手交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