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挂着同乘的任务，叶惜闲神情尴尬看了看自己安然无恙的脚踝，迟疑片刻，又抬起头道：“圣僧，使不得！龙马乃唐王御赐坐骑，下官小小巡检，如何敢独乘？！”
不说“如何敢乘”，只说“如何敢独乘”，本以外自己的意图已宣之于口，唐僧却与她全无默契。
“大人所说，不无道理！”
他牵着缰绳左顾右盼片刻，突然道：“悟净、悟能，你们谁背叶大人一段？”
叶惜闲：“……”
八戒沙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人肩上扛着包袱，已然负重；一人担上堆了米面，是苏庄中人给的“薄礼”。
面面相觑片刻，两人恍然大悟般齐齐转向抓耳挠腮在旁的悟空。
悟空身形微微一顿，垂目瞥了眼她脚踝，眼底若有浮光一闪而逝。
“我！”
生怕被悟空看出不妥，叶惜闲下意识避开他目光，不等说些什么，对方已屈膝背蹲在她面前，侧着脸，微抬了抬护在身侧的双手，开口道：“大人若不嫌弃，在下可以代劳！”
“这……”
叶惜闲眼里闪过一丝焦躁，抬眼见白龙马神色倨傲跺着前蹄，分明不愿驮他。
唐僧几人视线灼灼，也不知是看出了她的弄虚作假，还是当真关切。
此时改口说自己的脚踝并未受伤，怕只会给唐僧留下个谎话连篇的印象，于未来的任务无益……
叶惜闲紧皱着眉头，左右正为难，唐僧误会了她的神情，目光在她与悟空中打了个来回，恍然大悟道：“大人不喜悟空形貌丑陋？那，八戒？”
“不是！”
生怕他又说出什么让八戒来背的馊主意，叶惜闲咬咬牙，转头朝悟空道：“如此，有劳大圣！”
“不妨事！”悟空别开脸，仿佛无事发生。
叶惜闲身形僵硬，同手同脚趴在他肩上，不敢随意动弹。
比她更不自在是身下的悟空。
她伏下刹那，悟空身形骤然一僵，觉察唐僧几人的视线，又蓦然别开脸，沉声道了句“失礼”，而后护着她身下，稳稳当当起身。
“如此甚好！”
唐僧老怀大慰，再度翻身上马，又转头交代八戒两人：“八戒、沙僧，你们且顾着些脚下，莫要再受伤！”
“好！”
八戒两人前方开道。
余光瞥见掇在身后的悟空与叶惜闲，八戒揶揄心思又起，两眼滴溜一转，转头朝沙僧道：“沙师弟，今日秋风送爽，关外景色实在宜人，走慢些！慢些！”
沙僧神色莫名，刚应了声“好”，转头见他满脸促狭转向悟空——
“师兄，叶大人脚上有伤，你背得稳当些！”
悟空一记眼刀剜向对方，轻哼了声，别开脸，不置可否。
秋风送爽色宜人，煌煌照城郭。
悟空心无旁骛，一步一步行得稳当，直至不时后，叶惜闲的声音伴着秋风缱绻拂过耳畔。
“大圣？可还好？”
悟空身形微微一顿，抬头瞥了眼秋光下的容颜，心跳突然有些忙乱，耳廓亦泛起不自知的红。
“无妨。”
开口时才发觉自己声音有些哑，他掩饰什么般轻咳一声，蓦然别开脸。
保唐僧西天取经七八年，爬过千座山、行过万里路，途中遇过形形色色的凡人、妖怪、神佛……迫于各色因由，他背过妖怪幻化的凡人、负过妖怪召来的高山，却从不曾如今日这般，心甘情愿背起一名凡人女子。
凡人。
悟空垂目望着崎岖逶迤的脚下路，目光幽沉。
天界赫赫九重——如她昨日“口出狂言”——最忌尊卑不分、秩序错乱。
神高于仙、仙高于人，人高于精怪、牲畜……
哪怕在“众生平等”的西方极乐，佛高于菩萨，菩萨高于罗汉，罗汉高于使者、凡人……
他曾是无所皈依的“猴精”。
漫天神佛轻贱他出生，又忌惮他功法。
取经路上的妖怪、凡人，无不对他、对师父别有所图。
叶惜闲与他们不同。
天上地下，无一人似她。
步子骤然一顿，他抬眼望着近在眼前的东关城门，目光深深。
谁人多智，早早便已断言——携凡夫难脱红尘？
是凡夫多蒙昧，六根终不净，还是尘网多颜色，只一眼便能让人心旌摇曳、流连忘返？
*
不知他心绪翻涌，叶惜闲紧绷着后背，很快腰酸背痛。
抬眼见东关城门已在眼前，她轻拍了拍悟空，正想开口让他把自己放下，识海中金衣的声音又起——
【让你与唐长老同骑，不是骑孙猴子！】
【我……】
解释的话没能出口，金衣挣开垂柳枝，突然振翅而挥。
不等叶惜闲反应，仿佛藤蔓桎梏的窒息感去而复返，瞬间缠裹住周身。
“哼！”口中下意识泄出发出一声闷哼，她撑在悟空肩膀的手猛然用力。
“叶大人？！”
觉出她的反常，悟空顿然回眸，瞧见她紧皱着眉头两靥惨白、冷汗涔涔模样，心一沉，蓦然停下脚步，扶她靠在自己怀里。
“大人？大人？！”
耳畔悟空的声音仿若隔着厚厚一层纱，叶惜闲紧皱着眉头，眼睫轻颤；似想要挤出个笑，却不知神情扭曲，笑得比哭还难看。
“不、哼！”没出口的尾音刹时变了调。
“仙仙！”悟空心急如焚，抱着叶惜闲，神色慌乱。
“吁——”
“悟空出什么事了？”
“叶大人她？”
唐僧几人听见动静，纷纷回过头看。
悟空已然顾不得他几人在前，扶着叶惜闲的臂腕微紧了紧，伸出右手探向她额头，口中呼唤：“叶大人？仙仙！”
叶惜闲本已疼得没有知觉，悟空的手碰到她额头刹那，宛如清泉入干涸，周身桎梏倏而溃散。清冽的气息争先恐后涌入鼻腔——
“咳咳咳！”
她自闷咳中悠悠醒转，顶着涔涔冷汗、两靥苍白，朝悟空挤出一抹笑。
“别担心，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唐僧八戒长出一口气。
悟空却不能放下心，紧皱着眉头，正想开口多问几句，城门方向突然传来匆匆的车马声。
几人齐齐抬起头看。
“大人！”
“朝夕？！”
认出来人，叶惜闲脸色微变，连忙爬起身，飞快上前道：“怎么了？为何突然出城？”
“大人！”
朝夕拱手朝前，神情严肃道：“我来接大人回城！大人，城中有妖怪出没，昨儿个晚上小莲儿被妖怪抓走了！”
“什么？”叶惜闲怫然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