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尘土纷扬。左右飞快上前,手忙脚乱扶他起身。
眼见众人望向悟空的视线里多了防备与敌意,叶惜闲只怕冲突升级,展臂拦住悟空——
“大圣!”
她转头朝悟空摇摇头,确认他不会轻举妄动,余光见尹婆几人已察觉异常,心下一松,连忙又转向何杨几人道:“何杨、阿青,孙长老一行远来是客,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伤了和气!”
“得饶人处且饶人?!”何杨两眼一瞪,怒气冲冲道,“仙仙说的哪里话?我不曾与他说话,他为何朝我动手?”
“正是!大人为何偏帮外人?”
“我!”
叶惜闲喉头一哽,只怕群情激奋,说得越多,错得越多,只得转向快步近前的苏伯尹婆,语速飞快道:“苏伯、尹婆!”
“仙仙,出什么事了?”
尹婆双手搀住她臂腕,转头瞧见依旧横卧在地的何杨,两眼一瞪,怒道:“何杨,躺在地上做什么,又欺负仙仙?!”
“我!”
“尹婆!”
不等他开口,叶惜闲飞快瞟了他一眼,转向尹婆道:“莫要误会!只是小打小闹,与阿青几个开了个玩笑!尹婆,苏伯……”
思绪飞转间,她搀着两人行出几步,而后抬眼望着篝火边的众人,开口道:“今日难得相聚,大伙又这么高兴,仙仙斗胆提议,不如大伙,不分主佃,不论尊卑,更别管什么外来当地,绕着篝火转圈,共舞一曲可好?”
“既是仙仙的意思,”尹婆对她无有不可,闻言拍了拍她手背,转头招呼众人道,“可听见了?大伙两两牵手,围着篝火……”
叶惜闲眼里掠过一星光亮,趁四下忙碌,松开尹婆的手,拉着悟空,飞冲向茫然在前的唐僧,而后一手拉着悟空,一手勾着唐僧,杏眸皎皎道:“圣僧,地上湿滑,我搀着你!”
“使不得!使不得!”
唐僧身形一僵,挣扎着想要退后,八戒“唯恐天下不乱”,咧嘴讪笑两声,勾住了他另一边臂腕,一面把他往叶惜闲方向推,一面笑盈盈道:“师父,莫要扫兴!且牵着些叶大人,莫要摔了!”
“这……”
“咚!咚咚!”
不等他再推却,正中篝火熊熊,四下锣鼓声又起。
唐僧神色无奈,只得任左右牵着,踉踉跄跄绕起篝火。
庄中人两两牵手,身形摇晃。
无论昨日恩怨是非,借着今日美酒与月光,都在翩跹衣摆间化作一时纷扰,尘世缤纷。
眼前所见朦朦胧胧,依稀隔了层薄纱,叶惜闲一手拽着唐僧,一手挽着悟空,摇摇晃晃心情正舒畅,遁形许久的金衣再度浮出识海。
【任务内容是让你与唐长老月下同舞,不时与百来人月下同舞!】
若在往日,叶惜闲“求生心切”,相比警觉金衣话里的漏洞,必定更关心任务能否及时完成。今日“酒壮怂人胆”,她甩甩晕乎乎的脑袋,沉声应道:【你只说,我在不在跳舞?】
金衣:【……】
【唐僧在不在跳舞?】
【……】
【唐僧与我手挽着手,衣摆翩跹。无论现场是否有第三人在——与唐僧月下共舞——哪个字没有完成?】
【你!】树丛中依稀有黄鹂振翅,圆瞪着黑漆漆的眼,怒不可遏,【强词夺理!】
叶惜闲两眼一瞪,摇头晃脑嘟囔出声:“为何不算?”
“嗯?”
悟空停下脚步,看出她神色间的不同以往,拉着她步出人群,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神色关切道:“在说什么?”
识海中传来金衣不情不愿【叮】的一声,叶惜闲眼睛一亮,倏地抬起头。撞见悟空近在咫尺的面容,眉眼蓦然下弯。
“大圣!当真是大圣!”
神色比往日欢喜,嗓门也比平时大。
悟空余光扫过她紧紧握着自己臂腕的十指,眼底飞掠过一丝默许的无奈,挠挠头,转向频频望来的唐僧道:“师父,叶大人吃多了酒,我先带她回房歇息!”
唐僧轻哼一声,收回垂睨的视线,转头朝八戒两人走去。
*
“叶大人小心!”
溶溶月,淡淡风。
乡间小径逶迤,月华倾落若无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悟空回身张望,确认篝火与喧嚣已经远离,再度转向叶惜闲时,不自觉变了称呼。
“仙仙,可认得我是谁?”
晚风袅袅,夜鸟啁啾。
叶惜闲自醉眼朦胧间悠悠醒转。
晚月如照,逶迤迢递的小径,除却不时交错的吐息,四下落针可闻。
四目相对,悟空下意识放轻呼吸。
下一瞬,叶惜闲酒意上头,嘿嘿一声,情绪突然高涨。
“大圣!”
她猛地直起身,头顶着他肩膀咕哝片刻,又顿然抬起头,视线作笔勾勒着他的容颜,若有所思道:“齐天大圣,七十二变……水鸟、苍鹰、蝴蝶……桃子、簪子……
“你每次变化,可是同一套口诀?还是七十二套不同的口诀?”
悟空神色一怔。他并非不知凡人醉后吐真言,表现往往会与平日里不同,只不成想,叶惜闲心心念念,依旧与他有关。
“我……”
“还有!”
话没出口,叶惜闲浅眸流转,掏出不知藏在哪里的小黄花,摇摇晃晃迈出两步,又骤然转过身,望着他道:“筋斗云是一门功法,还是某朵具体的云……你每次唿哨云端,召来的可是同一朵?”
心上涌过汩汩三月春湖水,柳枝拂过,涟漪不断。
悟空没念过太多书,不知用凡人的话要如何来形容自己当下的心情,只突然觉得是夜晚风舒畅,月也温柔,眼前人的模样,般般好似嵌在他心上。
“仙仙!”
眼里染了不自知的笑意,他大步上前,扶住对方肩膀,不等开口让人站好,叶惜闲“嗯?”了一声,脑中天马行空,又生出了新的念头。
“辰时在菜园,八戒与我说,他前世是上界的天蓬元帅,是九重天上尽人皆知的美男子。”
她转过头,映着月华的眸子滟滟仿佛春湖水。
“昔日在天界,你可曾见过天蓬元帅英姿?与你人相时比如何?”
手中的小黄花如同画笔描过他眉骨、鼻梁,下移至下颌,她的眼里盛着月华点缀的无辜,低语喃喃间,浑不知自己的举动在旁人心中激起了何等的惊涛骇浪。
“如此绝色,天界仙娥趋之若鹜,他却只对一人情有独钟、念念不忘。大圣,”她蓦然抬眸,望着对方的眼睛,轻道,“可曾见过月宫嫦娥,到底是何等天姿国色、哎哟!”
话没说完,她身形微微一晃,整个人朝前扑去。
“小心!”悟空火眼金睛骤缩,下意识张开手。
“嗯?”
叶惜闲不知自己处境,看看悟空,又看向他扶在自己腰上的双手,噗嗤笑出声。
“大圣!”她摇晃着身形,拉起悟空右手,一边与自己的手比划,一边煞有介事道,“你的手,比我还小!”
悟空身形微微一顿,不等分明自己的心思,回过神时,人已化作凡人面目,照着盈盈月华,与她十指紧扣。
“这样呢?如何?”
叶惜闲茫然抬头。
不可说的、藏于心底的容颜刹然撞入眼帘,她清眸一颤,骤然清醒。
“悟、悟……”
两靥生出羞臊的燥热,眼神不自禁闪躲。
不等对方开口说些什么,叶惜闲心一颤,猛地抽回被他紧握着的手——
“明日还要早起,大圣早些歇息!”
而后慌不择路,掉头又转身,匆匆忙忙往南园方向而去。
“仙!”
悟空一跺脚,化回原形,急追她而去。
*
夜半时分,南园客房窗前。
风轻轻,月溶溶。
一只通体金黄的鸟栖落窗前,夜露沾湿翅羽,不知在此守了多久。
又不多时,帐中传出若有似无梦中人的呓语声。
“取经路……不论心甘情愿,还是……北岱、桃林……来日取得真经……再过西梁……记得……品佳酿、赏春花……”
更深露重,万籁皆寂。
鸟影与月色融为一体,许久没能挪动寸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