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失控强吻,已经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里,庄芦隐的生活表面维持着精确的运转。他准时出席董事会,敲定了一笔跨国收购,在蒋襄父亲的生日宴上扮演了完美的女婿角色。他穿着蒋襄送来的定制礼服,与宾客谈笑风生,握着香槟杯的手指稳定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里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裂变。
他开始在每个无法入眠的深夜重读《看不见的城市》。卡尔维诺笔下那些轻盈与沉重交织的寓言,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他此刻荒谬的处境。他反复咀嚼那段关于“欲望之城”的描述——那座城,人们用眼睛建造它,用欲望维系它,用遗忘摧毁它。
而他的眼睛,总是穿过会议室的玻璃,穿过办公室的墙壁,精准地落在藏海身上。
藏海的表现依然完美。专业,勤勉,对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他按时提交了节点优化方案的草图,思路清晰,创新而不失稳妥。在陈立主持的讨论会上,他安静聆听,只在被问及时才发表见解,用词精准克制。
但庄芦隐看得见那些只有他能捕捉的细节。
比如藏海在茶水间遇见他时,会微微垂下眼帘,轻声说“庄总好”,那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像羽毛拂过心尖。
比如藏海交文件时,指尖会在文件夹边缘多停留几秒,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比如某个午后,庄芦隐透过玻璃墙看见藏海靠在椅背上短暂小憩,阳光落在他微启的唇上,那画面安静得像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却让他瞬间口干舌燥。
最致命的,是藏海偶尔投来的目光。那种看似无意的掠过,却在交汇的刹那,眼底会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就像是一种安静又有耐心的期盼。
期盼什么?
庄芦隐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去想。
周三下午,蒋襄从伦敦打来电话。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冷静,疏离,像在讨论一份待签的合同。
“之甫进投行的事定下来了。他需要一份实习证明,庄氏伦敦分公司的。”
“可以。我让林薇安排。”
短暂的沉默。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敲击声,大概是蒋襄的指甲点在桌面上。
“庄芦隐,”她忽然说,语气里多了一丝罕见的疲惫,“我们这样,还要持续多久?”
庄芦隐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阴沉的天,乌云低垂,像是要下雨。
“你指什么?”
“婚姻。这种……形式。”蒋襄顿了顿,“之甫早就成成年了。我们之间,除了那些股份和法律文件,还有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并不意外。这段婚姻早已名存实亡,他们心知肚明。只是过去,谁也没有捅破这层纸——利益交织得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现在,庄芦隐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像从前那样,给出一个冷静权衡利弊后的答案。
他沉默太久,蒋襄在那头轻笑一声,带着嘲讽。
“算了。当我没问。”她说,“下个月董事会,我会回国。到时候再谈。”
电话挂断。
庄芦隐放下手机,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四十七岁,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添了白发,眼睛里沉淀着太多复杂的过往。一个本该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年纪,却在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面前,溃不成军。
芦隐转身,目光落在那面玻璃墙上。
藏海不在工位上。
庄芦隐心头莫名一紧。等了半小时没等到藏海回来,他按下内线:“林薇,藏海去哪儿了?”
“庄总,藏海下午请假了,说有点发烧,去医院看看。”林薇的声音平稳传来,“他中午就感觉不太舒服,但坚持把手头的模型做完才走的。”
发烧?
庄芦隐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昨天还好好的……不,昨天下午他确实注意到藏海脸色有些苍白,但他以为只是光线问题。
“哪家医院?”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顿:“……他好像说去市一院。”
市一院。赵上弦的医院。
“知道了。”庄芦隐挂断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足足五分钟。
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先是稀疏的雨点敲击玻璃,很快就连成密密的雨幕。整个城市在灰色的水雾中模糊了轮廓。
他应该继续工作。一份重要的合同等着他审阅,两个小时后还有视频会议。一个实习生的感冒发烧,根本不值得他分心。
庄芦隐这么告诉自己,但他发现自己根本集中不了精神。
他想起昨天下午,藏海交完图纸离开时,脚步似乎比平时慢了些。当时他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藏海说话时声音确实比平时低哑,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在硬撑。就像上周五晚上,一个人加班到睡着。
庄芦隐站起身,走到窗前。雨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一片混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玻璃。
四十七年的人生里,他几乎没有做过什么冲动而不计后果的事。每一步都经过精密计算,每一个决定都权衡利弊。即便是与蒋襄的婚姻,也是一场冷静的利益交换。
可现在,他竟然在想,要不要去医院看一眼。
这个念头荒谬得可笑。他是庄氏集团的CEO,对方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实习生。他们之间除了工作关系,什么都没有——或者说,只有一次失控的强吻,以及之后一周掩于水下的试探和拉扯。
他有什么立场去医院?
手机震动,是陈立发来的消息:“庄总,节点优化方案的力学模拟结果出来了,数据很理想。藏海这次的设计确实精彩。”
庄芦隐盯着屏幕,指尖悬在回复键上,最终没有回复。
他转身拿起西装外套,推门走出办公室。
“林薇,下午的会议改到明天上午。”他经过助理工位时脚步未停,“我有事出去一趟。”
“好的庄总。”林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多问。
电梯下行时,庄芦隐看着镜面中自己的脸。雨水顺着车窗滑落,倒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他,似乎想询问目的地,但最终选择了沉默。
车子驶入市一院的地下停车场时,庄芦隐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藏海在哪个科室。
他拿出手机,点开藏海的微信。对话还停留在上周五夜晚——藏海发来卡尔维诺的PDF,他说晚安,藏海回复晚安。
简单到苍白。
他该问什么?你在哪儿?你怎么样了?
太越界了。
但他已经来了。
庄芦隐推开车门,走进医院的电梯。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人群低语和推车滚轮的声音。他穿过拥挤的门诊大厅,走向内科诊区。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给藏海发消息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尽头的输液室走了出来。
是藏海。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帽衫,看起来比平时更瘦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左手手背上贴着输液后的棉片。他走得很慢,微微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
一个护士追出来:“小海你别急着走啊?你烧还没完全退,最好再观察一会儿,不然等院长知道了会着急的。”
“我没事,谢谢。”藏海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几乎听不清,“我妈今天都有手术,我自己可以。”
他说着,脚步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扶住墙壁。
庄芦隐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
“小心。”
他的手扶住藏海的胳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年轻人滚烫的体温和轻微的颤抖。
藏海猛地抬起头。当他看清来人时,那双因发烧而有些涣散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
“庄……庄总?”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您怎么……”
“路过。”庄芦隐说,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拙劣到可笑。他稳了稳心神,看向护士,“他情况怎么样?”
护士疑惑地看了看这个穿着昂贵西装、气质不凡的中年男人:“高烧39度2,扁桃体化脓,炎症指标很高。刚输了液,烧退了点,但建议最好留观或者回家有人照顾。”
“不用留观。”藏海立刻说,试图抽回胳膊,“我回家睡一觉就好。”
但他力气太小,根本挣脱不开。
庄芦隐的手稳稳地扶着他,转向护士:“我带他回去。需要什么药?”
护士很快拿来处方,庄芦隐去取药,藏海就靠在大厅的柱子旁等他。年轻人低着头,帽衫的帽子半遮住脸,看不清表情。
取完药回到车旁,雨还在下。庄芦隐撑开伞,大部分倾在藏海那边。
“上车。”
藏海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坐进后座。车内温暖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蜷缩在角落,抱着自己的背包,像个迷路的孩子。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雨中的车流。车内一片寂静,只有雨刮器规律的摆动声。
“地址。”庄芦隐说。
藏海报出一个小区名,声音依然沙哑。
又是沉默。
庄芦隐透过后视镜看他。藏海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密的阴影,嘴唇因为高烧而干裂起皮。这副脆弱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专业、冷静、偶尔露出深不可测眼神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为什么不早点说?”庄芦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冷。
藏海睁开眼,从后视镜中与他对视:“说什么?”
“不舒服。”庄芦隐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硬撑到撑不住才请假,这就是你处理问题的方式?”
藏海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习惯了。从小到大,我爸我妈都忙,生病了自己去医院就好。不是什么大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扎在庄芦隐心上。
他想起自己的儿子庄之甫。那孩子从小到大每次感冒发烧,蒋襄都会放下一切工作守在床边,家庭医生随叫随到。而藏海,这个比之甫还小两岁的年轻人,却已经习惯了独自面对。
“你父母知道你生病吗?”庄芦隐问。
“发了消息,说有点感冒。他们晚上应该会来看我。”藏海顿了顿,“庄总……您真的只是路过?”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却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某个紧闭的门。
庄芦隐没有回答。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雨幕中,整个城市都模糊了边界。车内暖黄色的灯光将两人笼罩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狭小空间里。
“不是路过。”庄芦隐终于说,声音低沉,“林薇说你请假了,去了市一院。”
他在后视镜里看到,藏海的眼睛微微睁大,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
“为什么?”藏海问,声音更轻了。
是啊,为什么?
庄芦隐也在问自己。
因为他担心?因为他控制不住想见他的冲动?因为过去一周里,那个年轻人的试探和引诱已经彻底扰乱了他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