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铎的“禁足令”下达后,藏海着实老实了几天。倒不是他多么听话,主要是那块顶级的紫檀木心太对他的胃口,他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如何将它变成一件惊世骇俗的作品上,连每日准时送达的徐记点心和王婆糕点,都只是让他短暂地分神片刻,便又一头扎回他的小工坊。
然而,蒯府的平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这日,藏海正对着初步成型的木雕——一只憨态可掬、试图把自己团成球的小乌龟——满意点头,大师兄直方再次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是混合着无奈、同情和一丝看好戏的复杂表情。
“稚奴,侯府……又来人了。”
藏海头也没抬,随口应道:“哦,放前厅吧,我一会儿去拿点心。” 他还以为是每日例行的“糖衣炮弹”。
直方清了清嗓子,语气有些微妙:“这次……不是送东西,是来人传话。说是平津侯……病了。”
“病了?” 藏海终于从木工世界里拔出头来,有些茫然,“病了请太医啊,告诉我们干嘛?” 难道侯爷生病也要普天同庆……呃,不是,是广而告之?
“来人说,” 直方忍着笑,尽量还原侍卫首领那严肃中带着点难以启齿的语气,“侯爷是前几日在书房……呃,不慎感染风寒,病中甚是挂念公子,且反复念叨,说唯有公子亲手所做之物,或能慰藉病体,聊解烦忧。”
藏海:“???”
他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刨木头刨出了幻听。侯爷病了,想他了?还想让他做东西送过去慰藉?他们俩……有这么熟吗?这逻辑链条,是不是有点过于曲折离奇了?
“不是,大师兄,你确定没听错?” 藏海放下刻刀,一脸匪夷所思,“侯爷跟我,拢共就见了一面,说了不到三句话,他怎么就……挂念上我了?” 还病中挂念!这听着怎么那么像话本里思春少女的戏码?!
直方摊手:“传话的瞿统领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而且,他还特意强调,侯爷不肯好好吃药,就盼着公子您的东西呢。”
藏海嘴角抽搐,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庄芦隐那张冷峻威严的脸,配上“不肯吃药”、“盼着你的东西”这种台词……这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爹知道了吗?” 藏海第一时间想到救星。
“师父一早就去衙署了,还没回来。”
完了!藏海心里哀嚎。他爹要是知道,肯定又是一顿“煞气论”,然后把他锁屋里。可是……拒绝侯爷?还是一个生着病的侯爷?藏海虽然天真,但不傻,知道这顶级权贵是不能轻易得罪的。万一侯爷一个不高兴,给他爹穿小鞋怎么办?
他纠结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无意中扫过桌上那只紫檀木小乌龟。这东西……倒是挺适合送给病人的,寓意长寿安康,而且憨憨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要不……我就把这个送过去?” 藏海犹豫着拿起小乌龟,“反正也是用他送的木料和工具做的,就当……回礼?”
直方看着那只有些粗糙但灵气十足的小乌龟,点了点头:“我看行。礼轻情意重嘛,侯爷应该不会嫌弃。”主要是,赶紧把这尊大佛的“挂念”打发了才是正经!
于是,藏海找来一个干净的木匣,小心翼翼地把小乌龟放进去,又鬼使神差地包了几块今天刚送来的、还没动过的松子糖塞在旁边——病人嘴里没味,吃点甜的应该会舒服点吧?他抱着匣子,跟着侯府来的侍卫,一步三回头地,第一次主动踏上了前往平津侯府的路。
---
平津侯府,主院。
庄芦隐确实病了。那日为了显得“和蔼”,他在书房穿着单薄了些,又开着窗吹了会儿冷风,没想到多年征战练就的铁打身板,竟真被这点小风给撂倒了。此刻,他靠坐在拔步床上,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干裂,眉心因不适而紧蹙着,更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脆弱感。但这脆弱,也只是表象,那双眼睛在看到瞿蛟引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进来时,瞬间亮得惊人,如同锁定了猎物的鹰隼。
“侯爷,藏海公子到了。” 瞿蛟躬身禀报。
庄芦隐挥挥手让他退下,目光却一刻也没离开藏海。
藏海还是第一次见到病中的权贵,有些手足无措。眼前的侯爷没了那日的迫人气势,但那双眼睛盯着他,反而让他更紧张了。
“晚辈藏海,参见侯爷。听闻侯爷贵体欠安,特……特来探望。” 藏海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都比平时小了几分。
“嗯。” 庄芦隐应了一声,声音因生病而有些沙哑,更显低沉,“过来坐。”
藏海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在床榻旁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悬空,跟他爹那天的姿势如出一辙。
“侯爷,您……您好些了吗?” 藏海干巴巴地问候。
“不好。” 庄芦隐回答得干脆利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药苦,没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