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翠山,灵泉寺。
藏海跪在蒲团上,敲着木鱼,心里却在默算着后山那棵歪脖子松树上的鸟窝里,今天又添了几颗蛋。他当沙弥整整十年了,从十岁的小豆丁长成如今二十岁的清俊青年,这寺里的晨钟暮鼓、青灯古佛,几乎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但他毕竟还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心里总关着一只对外面世界好奇的小猫,时不时就要挠一下。
“藏海,专心。” 闭目诵经的方丈眼皮都没抬,却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
藏海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嘴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鸟蛋亦是生命,小僧不该惦记……”
就在这当口,寺门外传来一阵喧哗。马蹄声、铠甲碰撞声、人声嘈杂,打破了山寺的宁静。
知客僧匆匆跑进来,在方丈耳边低语几句。方丈睁开眼,站起身:“贵客临门,众弟子随我迎接。”
藏海跟着师兄们站起身,心里嘀咕:什么贵客这么大阵仗?莫非是皇上来了?不能啊,皇上来了早就清场了。
走到大雄宝殿外,只见一群盔明甲亮的兵士肃立两旁,中间站着一位身着紫袍、气度威严的中年男子。他大约四十七八岁年纪,面容刚毅,下颌线条紧绷,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视过来时,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他身旁跟着一个衣着华贵、面容姣好却眉眼带着几分刻薄的妇人,想来是他的夫人。后面还有两个年轻男子,一个沉稳些,约莫二十七八,另一个跳脱些,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
藏海认得那身紫袍,那是超品侯爵才能穿戴的服色。再结合这通身的气派,他猜到了——这位恐怕就是那位权倾朝野,刚刚打了胜仗凯旋的平津侯,庄芦隐。
“侯爷大驾光临,敝寺蓬荜生辉。”方丈上前行礼。
庄芦隐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有力:“路过宝刹,听闻香火灵验,特来上柱香,为将士们祈福。”
他的目光随意地掠过一众光溜溜的脑袋,忽然,在一个身影上顿住了。
那是站在队伍偏后位置的一个小沙弥。年纪很轻,约莫二十上下,身量颀长,穿着灰色的僧袍,脖颈白皙修长,头顶戒疤清晰可见。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脸,不是那种女气的漂亮,而是像山间清泉洗过的玉石,干净,剔透,眉眼间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然,在这满是香火气的古刹里,像误入凡尘的一抹灵光。
庄芦隐征战半生,见惯了血与火,美人艳伎也见过不少,却从未有哪个人,能像眼前这个小沙弥一样,只一眼,就让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藏海正低着头数地上的蚂蚁,感觉一道极具存在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抬头,正好撞进庄芦隐深邃的眼眸里。那眼神太过直接,太过专注,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兴味。
藏海心里一慌,赶紧又低下头去,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这侯爷,看他做什么?
庄芦隐看着那小沙弥慌乱躲闪的样子,像只受惊的小鹿,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位小师父,如何称呼?”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方丈,都顺着庄芦隐的视线,落在了藏海身上。
藏海头皮一麻,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回、回侯爷,小僧法号藏海。”
“藏海……”庄芦隐在唇齿间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点了点头,“好名字。”
站在他身旁的侯夫人蒋襄皱了皱眉,不解地看了自己丈夫一眼。大儿子庄之甫面无表情,小儿子庄之行则好奇地打量着藏海,觉得这小和尚长得确实挺顺眼。
上香的过程很简单,庄芦隐看似虔诚,但眼角的余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个站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藏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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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完香,方丈请侯爷去禅房用茶。庄芦隐却道:“不必麻烦,本侯看这寺后风景不错,想随意走走。就请……这位藏海小师父带路吧。”
“啊?我?”藏海差点跳起来。
方丈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藏海,既然侯爷吩咐,你便好生伺候着。”
“是……方丈。”藏海心里叫苦不迭,只能垂着头,走到庄芦隐侧前方半步远的位置,“侯爷请随小僧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