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雪水煮的茶,像一道微不可察的裂隙,透进了冰封的世界。
自那日后,质子宫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紧绷的死寂,也不再是虚伪的温存,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伤痛的平静。
庄芦隐依旧每日都来,有时带着些市井里新出的闲书,有时只是一包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他不再刻意寻找话题,也不再急切地想要确认什么,只是沉默地陪伴。他会坐在离藏海不远不近的地方,处理他自己的事情,或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窗外,一坐就是半天。
藏海起初还有些戒备,但庄芦隐的沉默和保持距离,让他渐渐放松下来。他开始习惯这个男人的存在,习惯他带来的、那些微不足道却带着生活气息的小物件。他甚至会在他带来那些过于甜腻的点心时,微微蹙眉,低声抱怨一句:“太甜了。”
每当这时,庄芦隐并不会像从前那样急切地解释或保证,只是抬眼看他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然后“嗯”一声,下一次带来的,便会是清淡些的糕点。
他们开始下棋。真正的对弈,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试探和算计的“请教”。庄芦隐棋风依旧大开大合,藏海则绵密精巧。棋枰之上,黑白交锋,有时激烈,有时胶着,却再无关乎军国大事,只是纯粹的智力游戏。输赢之间,两人偶尔会因为一步妙手或一次失误,产生短暂的眼神交流,那里面没有之前的恨意或嘲讽,只有棋逢对手的专注,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这天下午,庄芦隐带来了一副破损的古画,说是偶然所得,画的是冬夏的雪山圣湖,只是年代久远,破损严重。
“听说王子擅画,不知可否……”庄芦隐将画轴展开,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藏海看着画上那熟悉的、属于故国的壮丽景色,眼神恍惚了一下。他沉默地走过去,仔细查看了破损处,然后取来画笔和颜料,坐在窗边,就着天光,一点点地开始修复。
庄芦隐没有打扰他,只是坐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影。藏海修复古画时,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投入,那双总是带着冰霜或算计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如同画中的圣湖。他的手指白皙修长,握着细小的画笔,动作稳定而精准,每一笔落下,都带着一种虔诚。
庄芦隐看着这样的藏海,心中那片荒芜之地,仿佛也被这宁静的画面一点点浸润。他忽然觉得,抛开那些国仇家恨、阴谋算计,藏海本该就是这样一个沉浸在艺术与学识中的、清冷而美好的人。
时间在笔尖悄然流淌。当藏海落下最后一笔,轻轻吹干墨迹时,窗外已是夕阳西沉。金色的余晖洒在他身上,也洒在那幅已然焕然一新的古画上。雪山巍峨,圣湖澄净,仿佛能听到风吹过经幡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