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芦隐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质子宫的。
他像是游魂般飘荡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身后那座华美的牢笼,连同里面那个将他彻底摧毁的人,都仿佛变成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可心脏处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以及脑海中不断回放的、藏海那冰冷嘲讽的话语和眼神,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回到平津侯府,府门沉重的闭合声将他与外界隔绝。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入空旷漆黑的正堂,颓然跌坐在冰冷的太师椅中。黑暗中,他还能闻到指尖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藏海的,那混合着药香与冷冽松针的气息。这气息曾经让他心安,此刻却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神经。
“侯爷?”管家庄善提灯寻来,看到黑暗中如同石雕般枯坐的庄芦隐,吓了一跳。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清了庄芦隐惨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出去。”庄芦隐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庄善不敢多问,忧心忡忡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黑暗中,庄芦隐终于不再压抑。他躬下身,将脸深深埋入掌心,肩膀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起来。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粗重喘息。耻辱、愤怒、背叛、绝望……种种情绪如同岩浆在他胸腔内翻涌、冲撞,几乎要将他撑爆。
他一生征战沙场,经历过无数生死瞬间,面对过最凶残的敌人,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如此彻骨的寒冷和无力。他的骄傲,他的尊严,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判断力,连同他那颗不轻易动、一旦动了便倾尽所有的心,都被碾得粉碎。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在朝堂上为了藏海据理力争,如何对那些质疑的声音暴跳如雷;想起自己是怎样将他护在羽翼之下,隔绝所有风雨;想起自己因为他一句“害怕”就调兵遣将,因为他一点“提示”就调整边境布防……他就像一个被蛊惑的昏君,为了博美人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
而那个“美人”,从头到尾,都在冷眼旁观着他的愚蠢,并将他的真心当作最锋利的武器,反过来将他置于死地。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终于从喉间溢出,庄芦隐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坚硬的紫檀木茶几上!“咔嚓”一声,厚重的桌面竟被他蕴含内劲的一拳砸出一道裂痕,木屑刺入他的指节,鲜血直流,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的痛苦,如何比得上心死的万分之一?
接下来该怎么办?
藏海已经图穷匕见,他的目的就是要毁了自己。那些经由自己之手发出的、基于“情报”的军事命令,就是最好的证据。一旦公开,他庄芦隐轻则罢官夺爵,重则……以叛国论处!
他甚至能想象到皇帝震怒的眼神,同僚鄙夷的目光,还有庄之甫……他那个不成器的长子,怕是会在心底嘲笑他这个父亲竟如此昏聩吧?
还有藏海……那个此刻正在质宫殿内,或许正带着胜利者的微笑,等待着看他身败名裂、跌入尘埃的藏海……
一股强烈的恨意如同毒焰般窜起!他恨藏海的欺骗与利用,更恨自己的有眼无珠和情令智昏!
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疯狂叫嚣。现在就去质子宫,杀了那个毒蛇!就算同归于尽,也不能让他得逞!
庄芦隐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暴戾的光芒,转身就欲冲向门外。
然而,他的脚步在触及门槛时,再次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