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芦隐觉得,他与藏海之间,似乎只隔着一层薄薄的、一捅即破的纱。
他沉溺于这种日渐亲密的关系,享受着藏海偶尔流露的依赖与小性子,更着迷于那双清澈眼眸中,因他而起的、越来越明显的眷恋与光彩。他几乎认定,这小王子对他,也并非全然无意。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将这层温情脉脉的纱,猛地撕裂。
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传入京城——冬夏残余势力勾结境内不安分的部落,突袭了大雍一处边境军镇。守将轻敌冒进,中了埋伏,伤亡惨重,军镇一度告急。虽然后续援军赶到,击退了敌军,但损失已然造成。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主战派群情激愤,要求严惩冬夏,甚至有人旧事重提,质疑当初接受冬夏归顺、纳其质子是否明智。
这股风浪,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质子宫。
尽管有平津侯的亲兵把守,但朝廷派来“慰问”、实则带着审视意味的官员,依旧络绎不绝。甚至连皇帝都亲自过问,言语间虽未明说,但那份对冬夏、以及对藏海这个质子的疑虑,已然清晰可辨。
庄芦隐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不仅要应对朝堂上的攻讦,处理边境的善后,更要分神安抚质子宫内,那个再次变得惊惶不安的人。
藏海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击垮了。他整日待在室内,不肯见人,脸色比生病时还要难看。庄芦隐每次来看他,他都像受惊的兔子,眼神闪烁,问及边境之事,更是咬紧嘴唇,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盈满水汽和恐惧的眼睛望着庄芦隐,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庄芦隐心疼不已,反复保证绝不会让人伤害他。可他的保证,在越来越汹涌的朝议和皇帝隐约的猜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日傍晚,庄芦隐拖着疲惫的身躯再次来到质子宫。他刚在朝堂上为边境失利之事与几位言官激烈争辩过,心头憋着一股火气,更有着对藏海处境的深深忧虑。
他推开内室的门,只见藏海孤零零地坐在窗边,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暮色里。他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僵直的脊背。
“藏海。”庄芦隐放柔声音唤他。
藏海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而空洞地传来:“侯爷……今日朝堂上,是不是很多人……要求杀了我,以儆效尤?”
庄芦隐心头一刺,快步上前:“休要胡想!有本侯在,谁敢动你!”
藏海缓缓转过身。暮色中,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败,那里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和依赖,只剩下全然的绝望和……一种令人心惊的疏离。
“侯爷何必再骗我,也骗你自己。”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都听说了……边境死了那么多大雍的将士……因为他们是我冬夏的人。我是冬夏的王子,身上流着罪孽的血……我活着,便是原罪。”
“不是你的错!”庄芦隐抓住他的肩膀,急切地道,“是那些冥顽不灵的残余势力!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藏海猛地抬眼,泪水终于决堤,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真的无关吗?侯爷,你心里当真没有丝毫怀疑?怀疑我是否知情?怀疑我是否……也盼着冬夏复国?”
庄芦隐被他眼中的冰冷刺得一怔,下意识道:“本侯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