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人猜想,亦需后人实践。”庄芦隐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那潺潺水流,语气带着感慨,“这别院泉眼闲置多年,今日因你而焕发生机,是它的荣幸。”
他话语里不着痕迹的恭维和拉近关系的意图,让藏海刚刚松懈的心神又提起了些许。
“还要多谢侯爷提供此处宝地。”藏海客气地回道,试图拉开距离。
庄芦隐却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疏离,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对了,前几日又得了一卷《天工开物》的早期注疏本,其中对‘水铳’、‘风碾’等器械的论述,似乎与你今日所做之物有异曲同工之妙,可要一同参详?”
又是古籍!藏海几乎是本能地心动了。他犹豫地看了看天色。
庄芦隐立刻道:“天色已晚,回城不便。若不嫌弃,便在别院用顿便饭?正好可将那卷注疏本取来。”
理由充分,时机恰当,诱惑巨大。
藏海看着庄芦隐那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再想想那卷近在咫尺的《天工开物》注疏本,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
“……那便叨扰侯爷了。”
庄芦隐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风度翩翩、光风霁月的模样。
“能与藏海共品古籍,探讨学问,是本侯之幸。”
晚餐设在临水的花厅,果然如庄芦隐所说,是“便饭”,菜式精致却不铺张,气氛也比在侯府正厅时轻松许多。庄芦隐显然做足了功课,席间谈论的都是营造堪舆之学,引经据典,见解独到,甚至能提出一些让藏海都需认真思考的问题。
藏海渐渐放松下来,沉浸在学术交流的愉悦中,偶尔甚至会因为某个观点的共鸣,而下意识地接上庄芦隐的话头。
庄芦隐看着他渐渐卸下清冷的外壳,露出内里对学问纯粹的专注与热忱,心中那份志在必得,悄然混合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饭后,庄芦隐果然取来了那卷《天工开物》注疏本。两人在灯下并肩翻阅讨论,烛光摇曳,在墙上投下两道时而靠近、时而分开的影子。
直到夜深,藏海才惊觉时辰已晚,连忙起身告辞。
庄芦隐这次没有强留,亲自将他送到别院门口,看着他上了回城的马车。
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庄芦隐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他知道,今夜过后,他在藏海心中,已不仅仅是一个位高权重、难以捉摸的平津侯,更是一个可以交流学问、提供助力的“同行者”。
这是一个质的飞跃。
而马车里,藏海靠着车厢,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点点灯火,心中一片纷乱。
庄芦隐的耐心、细致、以及对他喜好的精准把握,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似乎……并不那么排斥与对方讨论学问时的氛围。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平津侯,果然是个极难应付的角色。自己的防线,在他的“学术攻势”下,似乎正一点点地被侵蚀。
而远在京郊大营、正在啃着冷硬干粮的庄之行,猛地打了个喷嚏,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他望着京城的方向,愁肠百结:藏海,你一定要坚守住啊!千万别被我爹那些“糖衣炮弹”给腐蚀了!等我回去!一定要等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