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师傅请看。”藏海指向图纸,声音清晰,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倾斜主因,是临水地基土壤软化,承重不均。故而,第一步,非是直接动楼体,而是先固其根本。”
他详细解释了打入密排木桩的深度、间距、选材要求,以及牵引架搭建的位置、角度,绞盘牵引的力道控制与监测方法。他言语简洁,却直指要害,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周到严谨,甚至指出了几处原建造图纸上不易察觉的、可能影响加固效果的细微结构特点。
工匠们起初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越听却越是心惊。他们都是内行,一听便知这少年绝非信口开河,其提出的方法不仅思路清晰,而且对材料、力学、结构的理解极为精深,许多细节甚至比他们这些老工匠想得还要周全、巧妙!
赵师傅脸上的轻视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惊讶。他忍不住指着图纸上一处关于内部支撑节点的设计问道:“公子,此处为何要采用这种交叉支撑?依常理,单柱支撑亦可。”
藏海看了他一眼,解释道:“单柱支撑,力过于集中,易对原有梁柱造成新的损伤。交叉支撑,可将力分散传导至多处承重结构,更为稳妥,且在牵引过程中,便于根据楼体回正情况微调受力点。”
赵师傅恍然大悟,再看藏海的眼神已彻底不同,带上了真正的尊重。他躬身一礼,语气变得恭敬无比:“公子高才!是小老儿眼拙了!一切但凭公子吩咐!”
连领头的赵师傅都服气了,其他工匠哪还敢有半分怠慢,纷纷收敛心神,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听从调遣。
藏海微微颔首,并无得意之色,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谁负责测量定位,谁负责准备木料,谁负责搭建牵引架……指令明确,责任到人。他虽年轻,但沉稳的气度、专业的判断和清晰的指令,很快便让这群工匠心服口服,高效地运转起来。
庄之行赶到别业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藏海素衣立于忙碌的工匠之中,身姿挺拔,神情专注,时而俯身查看地基,时而与赵师傅低声商议,阳光将他额角的汗珠照得晶莹。那些平日里或许还有些桀骜的工匠,此刻对他却是恭敬有加,令行禁止。
“藏海!”庄之行兴奋地跑过去,“怎么样?我能帮什么忙吗?”
藏海见他来了,神色稍缓,却摇头道:“二公子,此地杂乱,且楼体尚未稳固,恐有危险。二公子心意藏海领了,还请在安全处观望即可。”
庄之行见他态度坚决,又看看那确实有些吓人的危楼,只好瘪瘪嘴,乖乖退到一旁回廊下,托着腮看着藏海指挥若定的身影,眼中崇拜之色更浓。
藏海并未因庄之行的到来而分心。他深知庄之甫绝不会坐视他成功,暗中必有动作。果然,不久后,负责采购特定规格铁件的工匠回来禀报,言称城中几家相熟的铁匠铺,恰好都缺了所需的一种关键卡扣,需等待数日。
时机如此凑巧,藏海心知肚明。他并未动怒,只沉吟片刻,便对那工匠道:“无妨。你且随我来。”他领着工匠回到临时用作办公的木屋,取过纸笔,寥寥数笔,便画出了一种结构稍异但功能完全替代,且更容易打造的木质卡扣图形,并详细标注了尺寸和要求。“去找木匠,按此图制作,今日之内务必完成。”
那工匠拿着图纸,又是惊讶又是佩服,连忙领命而去。
藏海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忙碌的工地,目光沉静。这点绊子,还难不倒他。他既然接下了这件事,便要做得漂漂亮亮。这不仅是为了兑现对庄芦隐的承诺,更是为了他自己——在这侯府之中,他需要立威,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绝非依附他人的莬丝花。
初步的加固工程,在他的指挥下,稳步推进。打入地基的木桩一根根落下,牢固的牵引架也逐渐成型。藏海事事亲力亲为,虽不直接做重活,但对每一个关键环节都严格把关,他的冷静、专业与公平,逐渐赢得了所有工匠发自内心的信服。
消息传回侯府,庄芦隐听着瞿蛟的详细禀报,包括藏海如何折服工匠、如何化解庄之甫暗中使的绊子,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他果然没有看错人。这块璞玉,正在他的“雕琢”下,绽放出越来越耀眼的光芒。而他也愈发期待,当“揽月阁”真正扶正的那一刻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