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莫远帆做过许多事情,一路跌跌撞撞,开过采石场,做过土建,包过工程,不是赚不到钱,而且各行各业都没有规则,欠款跑路的事情太普遍了。
多年来,所有做过的事情,算账都赚到钱,但赚到的钱却无法一分不差拿到手,很少有不被赖账,常常还需要倒贴,所以结婚多年,也没有积蓄,说起来都是无奈,不是不努力,而是努力的结果无法控制。
苏鸣慧转移话题,用颇有点夸张,觉得不可思议的口气问:“塑料加工跟废塑料炼油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啦,关系大了,要先了解塑料是怎么生产出来的,然后再逆向思维,反推回去还原。”
“怎么反推?”
“许多东西都是用石油做原料,那么应该其他东西也能生产还原成油品。”
“哦,原则上可以,那么设备怎么做出来呢?”
“加热-冷却-液化,我看书上比硫酸简单多了,而且看过那么多的设备,我觉得如果自己做的话,几万块钱就可以了。”
苏鸣慧看着莫远帆,“我们现在没有钱,做事情要钱,你想过哪里找钱来投资?而且风险太大了,能不能找人合伙。”
“我先问问葛振强,愿不愿意合伙一起干。”
“应该的,毕竟是他最早和你一起考察这个项目,不过,从你开始考察调研这项目,看好的人多,但愿意干的人不多?”
“感兴趣的很多,就不知道愿不愿意合伙干,振强非常感兴趣,肯定会一起合伙干。”
“这么肯定啊!”苏鸣慧嘴角扬着一抹淡笑,“还是先问问再说吧!”
结婚多年,莫远帆热情好客,家里常常人来人往,莫远帆最喜欢说的话就是山朝水潮不如人来潮。
葛振强是莫远帆的战友,两家因为住的近,便常常来来往往,经常在一起聚餐,在莫远帆家的时候更多点。
苏鸣慧更喜欢静,但也不反对,不过也不喜欢做贤妻良母,朋友家人来的了,多是莫远帆和母亲下厨房,倒也满和谐。
无数次吃饭聚会上,话题如蛇滑动般游至他的“炼油”。
满座皆笑,有轻蔑的,有怜悯的,更多是彻底的“不解”。
“尚无先例!”
“数据呢?成功案例呢?”啤酒泡沫在杯沿破裂,像一个个轻蔑的嗤笑。
莫远帆端坐其中,如孤岛,所有劝诫都是拍打过来的浪,要将他磨平、击碎、卷入深渊。
最冷的刀来自熟悉的人,葛振强说要跟媳妇商量的话,就意味着拒绝,莫远帆不信,苏鸣慧和莫远帆还笑着打赌。
投资人的眼是精密的仪器,扫过他,便已完成估值,“空想”二字,几乎印在额头。
技术讨论时,有判他“违背化学原理”,有笑他痴人说梦。
莫远帆深夜独对一本本书,细细搜索,冷光覆面,那些字句变成冰锥,悬于头顶。
莫远帆竟不退,四壁贴满演算纸,风吹过,如万千白蝶振翅。
失败是常态,某个深夜,看书看得头昏脑涨,胡乱画得图纸依然不满意,再次崩潰,莫远帆枯坐至天明,苏鸣慧陪他看窗外天光如何一寸寸吞没黑暗,竟如获神启,那光从不问夜肯不肯退,它只管来。
转机如幽灵,来得无征兆。没有寒暄,没有身份,直指他最痛处的症结。他手指颤抖,如暗夜对火。
终有一日,决定走进现实,无喝彩,无人影,只余夫妻携手同行,摸索着一步一步朝前走,如在一池湖水摸索行走(只能找到这片水)。它浮住了,笨拙,却稳当,劈开波纹,向前驶去。
亦如荆棘里行走,满身的伤痕,一路跌跌撞撞。
后来种种,他人述说已添油加醋,奉为传奇。只他记得那些反对的面孔,那些冷语,那些长夜。它们未曾消失,皆沉入水底,成了托起这虚舟最深的、沉默的洋流。
莫远帆成功后,昔日领导抿了一口同样的苦茶,道:“运气好,你媳妇眼光真好。”
苏鸣慧满脸笑,想起曾经相携走过荆棘满途的路,苦笑摇头。
旧友在竖起大拇指:“早知他行!”
无人认那反对的旧账,莫远帆也只能感慨:世人皆只看见人前风光,不见人后的磋磨。
只时常摩挲第一块锈蚀的旧铁,知道所有先锋,皆始于众口一词的“不可能”之沼泽。
他杀了出来,留下一具理论的残骸,竟成了后来者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