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非不知宁择文的心意,只是这心意,在宁母的反对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表哥,你娘说得没错,我确实是商户女子,不懂你们书香门第的规矩。”赵鸾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我配不上你,也配不上宁家。”
宁择文闻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他从未想过,赵鸾儿会如此直接地说出这番话。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坚持,鸾儿愿意嫁给他,母亲就算不同意,也阻挡不了他的。
“我若坚持,我娘管不了我的……”
“但她管得了我。”赵鸾儿道:“长辈管晚辈,婆母管儿媳,在法理上天然站得住脚,在别人看来天经地义。
如有一日,你外放为官,她要求你的妻子、她的儿媳,留在家中尽孝,一个孝字压下来,夫妻二人就得分开。”
“……”
“很多人以为两情相悦,便能克服一切阻碍。却忘了,这世道,并非只有两情相悦便能成事。”
“鸾儿,我……”宁择文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颤抖。
赵鸾儿苦笑一声,道:“表哥,你是男儿,这世道对男子友好,却苛刻女子。
你们男子在外面有广阔的天地,可女子被迫拘束在内宅,尤其是成亲后的女子,一言一行都被规矩框着,一步行差踏错,便是满盘皆输。
我若嫁你,舅母一日不认可我,我在宁家便一日抬不起头。
到时候,外人说我‘商户女攀高枝’,内宅里受婆母磋磨。表哥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们之间那点青梅竹马的情分,迟早要被这些琐碎磨成灰。”
就算没有这些,赵鸾儿也不会选择嫁给宁择文。
他们俩可是近亲,近亲结婚,生孩子风险太大。她可不想生出弱智或者残疾孩子。
雨还在下,青石板上的水洼,映着檐下昏黄的灯影,晃得人眼晕。
赵鸾儿拢了拢衣袖,将眼底的情绪压下去:“慕容隽虽不良于行,对我来说却是好事。
他有缺陷,所以我这个商户女才有机会嫁他。如此,将军府没人敢因我的出身轻慢我,他也从未用规矩捆着我。
这样的日子,比起许多嫁人的女子好太多了。”
她抬眼看向宁择文,目光清明:“表哥,谢谢你还记挂着我。但过去的事,真的该放下了。
你会有你的仕途,会娶一位舅母满意的官宦千金,她能为你铺就前路,你们会是世人眼中金玉良缘的一对。”
宁择文望着她,喉结滚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赵鸾儿说得对,那些他以为能克服的阻碍,在现实面前,竟如此锋利。
……
松涛居。
窗户大开,细雨被风吹进窗内。
慕容隽独自静坐下棋。
他把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又从棋奁取出一颗黑子。
段雨踏进室内,身上还带着潮湿的水汽。
“公子。”段雨看见窗户打开,想把窗户关上。
“别动。”
段雨当真不敢再动,他听出慕容隽语气有些不对。
慕容隽指尖捏着那颗黑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冰凉的釉面,目光落在棋盘上星罗棋布的黑白交错处,却并未聚焦。
“她去了客厢院?”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段雨心头一紧,不敢隐瞒:“是,少夫人去给赵大少爷送东西,偶遇了宁公子,两人在廊下说了约莫两刻钟的话。”
“两刻钟。”慕容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将手中的黑子重重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轻响,在淅沥雨声中格外清晰,震得棋盘边缘的一颗白子微微晃动。
段雨只觉屋内空气比外头的雨还凉。
良久,慕容隽才开口,声音低哑:“她……说了什么?”
段雨低头:“回公子,隔得远,只听得零星几句。但我看少夫人好似在劝宁公子,她让宁公子放下过去的事。”
慕容隽没有说话,从棋奁拈起一颗白子,在指尖转了一圈,最后在棋盘上落子。
“她真的这么说?”
“是。”段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宁公子后来……脸色很差,像是受了打击。”
慕容隽低低地笑了一声,“她倒是个狠心的,比我拿得起,放得下。”
他伸手,将棋盘上的黑白子一颗颗分开,动作缓慢,像在拆解一场残局。
“段雨。”
“属下在。”
“把我书房的那块紫玉徽墨给宁公子送去,望他来年殿前金榜题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