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刚点燃时，那位她曾见过三两面的太监来宣旨。

“妖女晏微......三日后午时三刻，牢内问斩......”

熟悉又陌生的字眼串在一起，像蘸水的皮鞭抽向她的心脏，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她只记得当时抖了一下肩膀，指甲深深扎进掌心的皮肉里，才没让双腿完全瘫软。

接着，就是等。

像挂在悬崖边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像濒死的人透过无边深海望着最后一缕天光。她出不去，只能等，等每一个有可能来救她的人，等穆随。

穆随会救她。他是她的夫君，是曾在月下发誓“此生不负”的男人，是一身肝胆、明辨是非的大将军。

晏大人和晏夫人会救她。她们曾说不论她遇何困境，二老都会以命相救。

祖母会救她，婶母会救她，穆岚风更不会见死不救。

......

穆随会闯进来，就像从前许多次他提着那把饮血无数的长刀，挡在她身前，永远一副令她心安的模样。

叶星澜坐在桌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牢门的方向。

每一次远处传来脚步声，哪怕极其轻微，心脏都会倏然收紧，血液倏地冲上头顶，又急速退去，留下一阵眩晕。

她努力去听，是不是他有力的脚步声，是不是刀剑的摩擦声。甚至在脑海里一遍遍预演他的出现：他焦急的面庞，他温暖的怀抱，果断斩断枷锁的刀光......

时间在黑暗和寂静里被拉得无限长，似乎又被压缩到眨眼瞬间。偶有狱卒提灯走过，昏黄的光晕短暂地掠过栅栏，又迅速被黑暗吞没，却总不为她停下。

依稀听见墙外传来刀剑摩擦的刺耳声，她激动起身，可待她贴向墙面时，什么也没有了。

穆随是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是不是皇帝也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是不是在谋划，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他可是大将军，英勇无畏，怎么会擅闯监牢呢。他或许在寻人想法子，在找一个万全之策。

对，一定是这样。

她无声地翕动着嘴唇，“万全之策。”干裂的唇瓣渗出血丝，舌尖尝到点点咸腥。

可是，有什么万全之策能对抗一道死刑诏书？

黑夜越来越浓，像墨汁灌满牢房，也侵蚀她的思绪。那支撑着她的千千万万个设想，正如桌上的残烛，火苗越来越微弱。身体的疼痛变得越发难以忍受，冰冷的感觉从四肢百骸蔓延到心脏。

穆随是不是......不敢来了？

帝王心术，朝堂纷争，穆家满门......他肩负的东西太多也太重了。

而她，一个被定罪“妖女”的妇人，是烫手山芋，是污点，是累赘。来救她，意味着抗旨，意味着要搭上从前拼死博取的一切，甚至许多无辜人的性命。

他有家人，他的仕途坦荡，他该顾全大局。

叶星澜慢慢蜷缩起身体，手臂环住双膝，脸埋进臂弯里。

眼眶干涩得发疼，泪水顺着缝隙滴湿衣袖，牙齿开始打颤，她喃喃道：“算了算了，我本来也不属于这里，死了就能回去......你不来，我不怪你。”

就在她灰心丧气而接受现状时，甬道处忽地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她抬起脸，目光越过门栏望去。

这狱卒身形高大，并不是这两日始终帮着她的那位。

来人抬高帽檐。

是方临决，晏微的男人！

方临决拔刀斩断锁链，推开门大步走近，不等她开口，直言道：“晏微明日一早要敲鼓面圣，她要坦白你们两个的身份和替嫁一事，帮你摘掉‘妖女’的罪名。”

叶星澜陡然放下腿起身，奈何眼前一阵黑，双手紧忙扶住桌沿，不住摇头哆嗦道：“没用的，圣旨已下，她这样会害得晏府一并受罚的。”

“你以为她不知道么。可她执意如此，她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含冤而死。”

方临决满脸愤恨，大力握住叶星澜的胳膊，将她往外拉，语速极快，“你回穆府让穆随给你休书，只要你和穆府划清界限，明早晏微坦白替嫁一事，晏府与穆府也毫无关联。”

叶星澜被人大力拖拽着，神思恍惚，下意识反驳：“没用的。”

方临决猛地停住脚步，不肯松开手，望向她的眸光是比绝望更深不见底的用意：“难道死你一个人还不够吗？难道要所有人都为你陪葬！”

死她一个还不够？

叶星澜眸光一沉，缓缓道：“好，你带我出去，我去拿休书。”

奇怪的是，本该守卫森严的监牢自她的死刑诏书宣告后变得松散许多，直到甬道尽头才见狱卒。

方临决暗中打晕一名毫无防备的狱卒，又招呼着她将人扛回牢内，三两下把狱卒身上的外裳扒下。叶星澜知道得换行头才能混出去，不料起身时额头撞上桌角，疼得她捂着头呆坐了好几秒。

被她的笨手笨脚惹得不耐烦，方临决厉声催促她：“动作快些！”

见人背过身去，叶星澜忙起身换上狱卒的外衣。奈何狱卒的外裤太长，她只能踮着脚跟走路，勉强掩盖身矮的漏洞。

在方临决的带领下，还算顺利就混出监牢，呼吸到新鲜冷空气的瞬间，紧张的神色不觉变得更感伤。

叶星澜摊开手心，接下一片雪花。这是最后一场雪了。

方临决走在她前头，嗓音压低：“有人跟踪。”

叶星澜回过神来，加快了步伐，却听前面人转变语气，诧异道：“看来他们是知道你要回穆府才不阻拦。”

得知尾随跟踪之人是皇家侍卫，叶星澜虽然猜不透为什么会暗中放她回穆府，但清楚逃是逃不掉的。就算真有机会逃走，要过贫苦日子，苟且偷生，倒不如死了回到原本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