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能说？”

穆岚风紧皱眉心，深沉道：“知道的人怕有杀身之祸。”

叶星澜噤声作罢，老实坐在一旁。

颠簸一路终于回到熟悉的府邸，挺着大肚子的婶母果真站在檐下伸长脖子迎接，穆岚风见婶母不顾身子安危，急慌慌地跳下马车搀着人往里去，完全把为她们开路的太子抛之脑后，行礼道别的规矩自然由还未走开的嫂嫂做。

待阿宁收起伞后，叶星澜朝太子端庄道：“多谢太子今夜亲自引路。”

太子一并站在檐下，投向她身后的视线慢慢收回，轻声道：“穆夫人不必客气。”细密的雨丝打湿他鬓角碎发，手里捧着金镶手炉，指尖有些发红，怎么看都是病态模样。

待太子离去后，叶星澜用力伸了个懒腰，带着人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明日休沐，换了干净的寝衣，喝过阿宁遣人熬的姜汤后打算一觉睡到天亮，谁知婶母慢步进到屋内，坐在床沿，拉着她的手关切道：“今日岚风可一切都好？我瞧她方才回来时面红耳赤的，倒是没病。还有，太子殿下怎么会出现？”

一连串的问题成功驱散叶星澜的困意，她把白天在南古寺太子和穆岚风之间发生的一切交代得清清楚楚，唯独没说两人在佛像后独处的事情，关乎女儿家的清白，她守口如瓶。

了解事情来龙去脉，加之她时而夸张时而好笑的语气，婶母隐约也觉察到一点穆岚风和太子间不对劲，但又不敢开口，言辞含糊道：“说来也怪，太子殿下迟迟没有婚配。只要岚风和许家的婚约一天未退，外人便认定许修远是岚风的未来夫婿。圣上指婚，饶是太子也不能抗旨。太子和岚风......你别是误会了。”

叶星澜的直觉一向不会错，她坏笑道：“婶母不信，过两天就知道了。”

太子被救后承诺要登门道谢，虽然穆岚风再三强调不必大动干戈。但如果太子对人真有情，那就不是客套话，他会想办法再见面。

婶母抚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毫无铺垫地把话题转向她，轻松道：“你与随儿成婚已有一年，可有动静？”婶母忽地摸上她平坦的小腹，直到她摇头，婶母才松开手。

“我们不比普通夫妇，我们的夫君是半只脚早早就踏进鬼门关的，说不定哪天——”婶母顿了顿，摇头笑道，“你们年轻气盛的，得抓点紧，让老太太早日抱上曾孙。”

婶母念念叨叨好一番，她全都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待婶母走后，屋子里彻底静下来，藏在心底的思念因为婶母的话涌了出来。

她从匣子里取出那封满含爱意的书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更觉婶母说得对。

活在战场的人若是哪天运气不好，那上次见面便是最后一面。等穆随回来，她也该找个机会坦白心意，免得心存遗憾。

翌日早膳，祖母先是关心昨日晚归的两人可有身子不适，随后沉声道：“南方大雨不断，百姓民不聊生，皇帝念及太子咳疾未愈，自顾不暇。昨日早朝时好几位大臣纷纷举荐公主顶替太子之职，前往治水救民，这帮老臣倒是奇怪，先前都是一口咬定女子不得干政，如今又举荐公主公主.......”

皇室子弟唯有长公主和太子年长，如今太子病恹恹，挑来选去都没有第二人。

叶星澜不像婶母和岚风面露惊讶，她坚持谁有能力谁就上，长公主有心治水救民，那又何乐而不为。

祖母又道：“昨个夜里听人说后宫有嫔妃染上时疫，今早就有许多太医被召进后宫，说是皇后也染上了。北境战事尚未平定，南方大水不断，京中时疫四起，没一处是安宁的，唉。”

叶星澜一听皇后病了，什么胃口也没有了，赶忙起身唤人备好马车。

皇后的寝殿外，一帮宫女太监太医轮流驱赶道：“皇后身子不适，实在不宜见人。穆夫人还是快些回吧，别再染上了。”

皇帝被大臣以“龙体不可受损”为由劝离寝殿，公主又受命立即前往南方，不能亲自照料。丈夫女儿皆在重病时远离，叶星澜只是换位思考一下，便怎么也安心不得。她不顾众人反对，坚持要留在寝殿内照顾，直至皇后病体痊愈。

此事传到皇帝耳中，皇帝不反对，并对穆夫人对皇后的深厚情谊颇有感慨。于是挥手让宫中人一并好生对待，不得怠慢。

俯身于床沿，叶星澜用温热的帕子，轻柔地擦拭着皇后苍白的面颊。她神情过分专注郑重，仿佛手中捧着的稀世珍宝。

侍疾整整七日，不眠不休。

叶星澜眼下的乌青色比榻上之人还要深重，原本丰润的两颊隐隐凹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床头那一簇不曾熄灭的烛光。

热帕子掠过依旧苍白干涸的嘴角时，皇后的手指忽然几不可察地蜷了下，叶星澜来不及喊人，双手反握住皇后微凉的手指。

皇后费力地掀开眼皮，眼神呆滞空洞好一会儿才有了些神采。皇后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唇瓣上立刻裂开细小的血口。叶星澜看了心疼，唤了人重新端热水来，用舀了水的匙子小心翼翼地触碰干裂的唇。

过了好一会儿，皇后似乎终于恢复了些力气，让人将她扶起靠坐着。

皇后盯着面前满目欢喜的人，声音嘶哑道：“傻孩子。这些事，让宫人做便是......”

像极了妈妈会说的话，叶星澜忍不住泪，上扬的唇角哆嗦着：“从来都是你照顾我......妈妈，妈妈，我真的很想你......”她紧紧握住皇后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哽咽地抬不起头。

皇后的瞳孔倏然放大几分，而后抬起另一只手轻柔地落在她的头顶，迟缓道：“妈妈在......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