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然收回手,从书案上拿了本古书,曲腿坐下。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做出这番举动。堂堂大将军,不仅守着女子入睡,还尽心尽力地为人扇风解热,唯恐扰人好梦,呼吸声都不觉放慢。
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军师又会如何调侃,总好不过“见色忘义”的说辞。
本想打个瞌睡,稍微阖眼一会儿的,结果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完全躺下,躺在毫不熟悉却睡得无比踏实的软榻上。
透过屏风并未瞧见任何模糊人影,也没听到其他声音,她在软榻上翻了个身,发现这软榻只能睡一人,而且这软榻也不及她屋子里的床一半软。
原来穆随不回府的时候都是睡在这里,身高体宽,睡在这里真的舒服吗?据两人为数不多的同床经验,穆随睡觉是真的老实,不亚于躺着站军姿。这样的习惯难道是常年睡这里养成的?
她在榻上辗转,心里郁闷。听见帐外一阵骚动,方才起身活动几下,刚掀开帐子就闻见一股浓郁的肉香,以及不知何时凑上来的军师。
军师挑高眉梢,意味不明地笑道:“少夫人醒了?睡得可好?将军半个时辰前才离开,这会儿估计快回来了。”
未等人回话,军师又道:“军营简陋,比不得府里。不过听闻将军特意吩咐伙夫,今天的米都格外软糯些,说是——”他刻意顿了顿,刚要开口就被突然停在面前的穆随截住话头。穆随板着眉眼,问:“说什么?”
军师将手里的羽扇一展,迅速扇动几下,朝远处张望着:“今日伙食一定不错,这肉香味光是闻闻都饥肠辘辘。”军师逃一般地从两人视线中离开。
叶星澜抬手遮住直射地面的阳光:“我也和大家一起吃饭吗?”
穆随背在身后的手里竟然提了个小食盒,他推着她的肩膀回到帐子里,把食盒打开,里面装着酒楼前几日推出的新品——蟹粉酥。螃蟹本身不算廉价,蟹黄更少,再算上极高的人工成本,酒楼每日才售卖十几份,有钱也难买。
她本想着哪天一大早就去酒楼门口排队,没想到穆随先她一步。叶星澜舔了舔唇,等不及用筷子,直接用手捻住一小块放在嘴边,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阿宁说每次路过你都要念上两句。”挂在他嘴角的笑虽不够浓烈,但眉毛和眼角弯弯的,看起来心情极好。
叶星澜心头一颤,嚼着嚼着便不说话了,吃完也没再伸手拿第二个,心事重重。
“怎么了?”
“你以后还是睡屋子里吧。”她犹豫两秒,一鼓作气道,“我不讨厌你了,可以把床分你一半。”
穆随怔住片刻,薄唇微张:“嗯。”
她的手心似火般烧了起来,特别是注意到他的耳根也泛红一片。恰好帘帐被人从外掀开,孙励探进一个脑袋,问:“将军,少夫人的吃食端进来吗?”
叶星澜噌地站起,双手端庄叠在身前,语速极快:“不用搞特殊,我和大家一起。”
她跟在孙励身后走进离主营帐稍有距离的空地处,领到吃食的将士们捧着碗,三五成群地席地而坐,叶星澜放得下架子,拒绝了特为她提供的瓷碗,一样端着陶碗,踢开裙角坐在石头边。
过分不拘小节,反倒让人不敢上前。坐了许久才有一位穿着打扮更为得体的军官双手递来一个赤色酒坛,未揭红盖。男子躬身,笑容憨厚:“少夫人,这是咱们军营里特酿的酒,虽不值几个钱,但味道顶顶好,你要不要尝尝?”
大白天的喝酒碍事,她本想谢绝,抬眼对上男子期待的目光,伸手接过并点头道:“谢谢。”
男子见状立刻绽放出灿烂笑容,转身跑走,再回来时又递给她一只干净还挂着水珠的碗,“这碗干净的。”
盛情难却,尤其觉察到男子身后一群将士探头探脑地看向自己,她加快了倒酒的动作。
酒液浑浊,几粒小米浮在碗中,凑近闻,浓烈的、带着酸味的辛辣味直冲鼻腔,叶星澜极力敛住难办的神色,端起碗一鼓作气吞进口中。
“少夫人好酒量!”自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高呼,还伴随几道稀稀拉拉的掌声。
灼烧感瞬时从舌根蔓延至喉咙,心房,似有无数烟花在胃中炸开,趁着听觉还清晰的当儿,她一扬下巴,碗里最后一滴酒液也滑进嘴里。
面前男子开始不住摇摆起来,叶星澜长吁一口气,努力定住心神,意识到不是别人在动。是这酒!太他爹的烈了!
她努力稳住心神,将手里的碗放下,将要站起时,发觉双腿麻木不受控制,险些踉跄在地,一张模糊却让人心安的面容逆着光闯入视线。
双腿蓦地腾空而起,腰身被人抱住,没过一会儿周围环境就不再空旷,又回到了封闭的营帐中。
脑袋依偎着温暖的胸膛,从眼帘中见男人表情阴暗,似是不满她离开一会儿就闯祸。
她不肯从男人的臂弯中下来,借着酒劲,两只手紧紧搂住男人的脖颈,用力往下压,迫使男人不得不垂首与自己对视。
她坏心地吐了口气,浓烈辛辣的酒气在两人咫尺可近的距离中流转,她撅了撅嘴,似是不满似是委屈地抱怨:“你对我这么好,我舍不得走了。”
“那便留下。”
男人的齿间呵出一丝凉气,刚好抚平浮于表面的那点浮躁,她贪心地凑人更近,鼻尖相抵,颤声道:“不、不行......我总要回去。她找不到、找不到我会着急的,我不愿意看她伤心。”
穆随握着人肩膀的手蓦地收紧,嘴角连续牵动几下,还是什么话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