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星澜点头应了声,顺从地原路返回,坐在自己的位置后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许久。
酒至半酣,内侍们抬上一座精巧的紫檀木雕的屏风,是公主的贺礼。层楼叠榭,玉兔捣药,嫦娥广袖,皆在一方木屏上栩栩如生,引得席间一片赞赏。
“爱卿观此作,觉得如何?”皇帝含笑看向将作监文大人。文大人忙起身,作揖称赞,无非是“鬼斧神工”“匠心独具”之类的词。
可皇帝脸上的笑意始终不达眼底,让人捉摸不透。等文大人夸完,皇帝忽然问道:“只是南古寺坍塌一事为何迟迟没有进展?难道工部之人全帮着雕屏风去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不敢言语,文大人连忙撩袍跪下,干哑的音调颤抖着:“陛下息怒!此事并非臣等怠惰,实为南古寺结构特殊,乃前朝遗留,内部工艺复杂。臣等与工匠商讨数次,所拟方案,拆除大半殿宇不能根治,耗资巨大,且有损风貌,故而......迟迟未敢定夺。”
“难道要等全塌了,砸坏了佛祖金身,你们才敢定夺?”皇帝冷笑一声。
典型的外行人看热闹。叶星澜对大人的一番话深感同情。古建筑修复本来就不是三五天能完成的事情,这么大一座寺庙,别说资金人工这些外部条件,要百分百还原建筑结构本身就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文大人还伏在地上不敢作声,此刻席间忽然传出一道轻快爽朗的声音。
“陛下息怒!臣有一人举荐,或可解此困局。”缓缓走出人群的许修远表情镇定。红衣加身,腰间的黑色腰带倒显得比平常深沉许多。
许修远并非嫡子,也未有官职,不应出现在席间才对。叶星澜正奇怪,猛然发现众人的视线再次聚焦在自己身上。
“臣举荐镇北将军夫人晏氏,助文大人完成南山寺修复事宜!”
不仅文大人愕然抬头,皇帝脸上也闪过意料之中的讶异,但并未打断。
许修远看向叶星澜,笑脸盈盈,郑重道:“忠慧夫人深谙木作。臣听闻南古寺久未开展修复工程在于不明其古老结构之理,匠人空有修复之巧,无从下手。臣见识过夫人学识及手艺,丝毫不逊色皇家匠人。有这样学识渊博又独具慧眼的人,或许助文大人一臂之力。”
“此乃国家工程,岂能儿戏!”文大人跪着,呛声道,“老夫知晓你经营木作店,也知晓夫人曾助百姓辨别木材一事。可将军夫人纵有才名,也是内眷,如何能服众?又如何能与那些粗鄙工匠为伍?”
“文大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修复古寺,并非力气大就能完成,更要聪慧巧思。夫人身份尊贵,反能震慑匠人,协调各方。若夫人能拿出可行方案,文大人可心服口服?”
两人各执一词,而被许修远捧得极高的叶星澜只觉头皮发麻。皇帝命工部寻来几日前绘制的南古寺图例,又让文大人在旁讲解,这么多双眼睛共同见证,如果她能得出解法,那皇帝便破例让她参与修复事宜。
事情发生到这样境地,昨夜怕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到,叶星澜硬着头皮从文大人手上接过图纸,尽管她捏着图纸的手指隐隐颤抖,周围人不屑和怀疑的声音一阵阵传入耳内,她反倒更坚定要装波大。
她细看了几分钟,发现结构并不算复杂,只是匠人们只善技艺,对于修复前的分析环节过分薄弱,才会举步维艰。没有计算机辅助,她只能不停问文大人问题,尽可能了解南古寺更多的信息。经过一番记录,白纸早已写满。
文大人半信半疑地接过纸,凝眸思索,字里行间皆是在对大殿承重、各种情况下的受力和坍塌原因的分析,还写了一堆他看不懂的符号,最后竟然与一个他未曾提起的数字完全吻合,文章末尾还写了几句该如何开展修复最为快捷。
文大人面露欣喜,一改刚才不屑态度,对着皇帝和叶星澜躬身道:“老身固执己见,险些错失人才。夫人确有真本事者,老身佩服。臣愿以将作监上下之前程担保,恳请陛下予穆夫人一个机会!”
良久,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传朕旨意,命晏氏即日起参与南古寺修复事宜,有权调阅将作监所有相关古籍,勘验现场。需在一月内,呈报修复方案。将作监上下,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叶星澜不敢也不想拒绝,这可是大项目,若成了,回去之后都能发SCI ,还是一作!
她起身,同文大人一起叩谢隆恩。
宫宴结束,许修远再次现身,叶星澜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举荐自己,心里总归还是感谢他的。她浅浅笑道:“多谢许公子大力举荐,让我得了这个好机会。”
许修远道:“嫂嫂真有本事,我不过是不忍看人才被隐没罢了。”
叶星澜刚想借机问问缘由,与文大人交涉完的穆随走到她身边,生生切断二人谈话。
马车离去后,许修远身边的幕僚悄声问:“公子,若晏氏真做成了这件事......?”
“她若成了,我便是力排众议的举荐之人,陛下会记得我。”许修远敛起一贯的温柔笑容,“若不成......于我也只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