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随的声音令她绷紧肩线,不免想起那日她以为自己能够回去,而主动亲吻他的画面。
主动送吻不说,还魔怔了一样从凳子上摔下来无数次,出尽丑相。
羞耻和尴尬占据心头,叶星澜硬着头皮起身,说:“那我现在回去。”
就在她快步将要经过穆随身侧时,穆随突然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她的肩头,兀自牵起她的手腕,将人带回凉亭下的石凳上。
他小幅度地张开薄唇:“既无困意,不如再坐会儿。”
声音很轻,却比晚风更撩拨人心。叶星澜的十指蜷缩着,不敢抬眸直视他,唯恐与他对视,脸会噌的一下烧起来,又让人看笑话。
她低着头偷偷观察对面石凳上穆随的表情,发现他神色淡淡,才稍微松了口气。
“你的世界与这里有何不同?”
穆随突然出声,叶星澜紧张一瞬,定睛在他脸上,没有发现任何怀疑和戒备的意思,缓缓道:“是一个很美好的世界。”
“和平年代,人人平等的年代,科技发展的年代。”
“十七岁的女孩不用嫁人更不用生孩子,在学校里和女同学男同学一起上课下课,跑操场,看日落,聊八卦。”
“家里不是只有长辈才有话事权,我可以大胆表达自己的观点,即便大家不认同,也会尊重我。”
“夏天可以穿短袖和拖鞋,露出胳膊大腿和脚趾,一个人上街吃糖水也不会被人评头论足。”
“从家到学校十几公里的路程也就十几分钟,一炷香的时间。没有马车,有汽车,地铁,高铁,飞机,哪怕几百公里,也能当天抵达。”
“没有皇帝,没有谁是绝对的不可挑战的。没钱人可以和有钱人交朋友,有钱人可以交其他国家的朋友。”
“女人和男人一样凭本事得利得权得名,投身各种行业,比男人更厉害。”
“一夫一妻制。所有人都可以上学,所有人都可以随意出门,所有人都一样。”
......
所说一切,穆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即便他听得认真,从未打断,叶星澜也知道穆随觉得她是在编造一个虚拟的美好世界,并非真实存在的。
“你就当我在说梦话好了。”叶星澜勉强露出笑容,并不奢望他真的理解。
穆随平静地笑了笑,转移话题道:“过两日便是你的生辰,可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难为他记得,可那是晏微的生日,叶星澜小声叹气道:“我的生日并不是那天。”
“那是何时?”
“今天。”
叶星澜记得她的妈妈说过,她出生那天发生了难得一见的七星连珠的奇象。星辰璀璨,星河壮阔。她是带着美好祝愿而来的。
他瞳孔微睁,问她:“可许愿了?”
叶星澜摇摇头,面露惋惜。
“等我半盏茶的时间。”他扔下一句话,大步走出院落。
叶星澜不明所以,却乖乖照做。
穆随再回来的时候,脚步雀跃,手里拿着一盏素白的孔明灯。他将灯放在桌上,又转身从屋子里拿出砚台,墨条和毛笔。
尤其看他淡定地研磨,叶星澜便猜到这里的许愿方式是在灯上写了字,再放飞天空。
穆随将沾足墨的笔递给她,清冷的月光为他的眉眼增添几分温柔。叶星澜接过,在薄薄的灯壁上认真落笔。
回家。
两个大字,字迹清修,柔中带韧。
穆随注视着“回家”二字,眉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缄默不语。
待她放下笔,他才取出火折子,点燃蜡块,四面灯壁慢慢鼓胀,橘色的光晕将她似是重拾希望的脸庞笼罩住。
两人一同走到凉亭外,叶星澜最后对着孔明灯小声呢喃:“愿望成真。”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
承载着唯一愿景的灯缓缓升空,渐渐融入一望无际的夜空中,比肩星辰。叶星澜久久注视着渐行渐远的一抹光亮,直到辨认不出才垂下眼睫,轻声道:“谢谢你。”
墙外传来打更人的声音,穆随开口道:“军中尚有事务等我处理,你早些睡吧。”
叶星澜应了声,走了两步才想起来披风还在自己身上,转身折回时,却见穆随还站在原地,眸光深沉。
她解了披风递于他眼前,可他却迟迟没有动作,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叶星澜皱了下眉,还是踮起脚,亲自将披风披在他的肩头,手指在他的脖子前打着结,最后抚平领口的褶皱。
“不能留在这里吗?”穆随忽地牵住她即将收回的手指,丝丝低沉的嗓音听起来竟有了点卑微姿态,“留在这里,好吗?”
四下无声,晚风将他的披风吹得蓬蓬的,扬起的一角掠过她垂落在腿边的手背,也像是温柔的触抚。
叶星澜不敢再盯着他看,她觉得他幽深的眼眸,薄薄的嘴唇,以及他缠住她的手指,自指尖源源不断地温热,都在引诱她答应。
她清楚自己回去的希望渺茫,却也不想仓促应下,于是慌忙抽回手指,背对着他,温吞道:“如果你能留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