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密令,臣不知。”
“就他一个人?”
“臣不知。”
“任务危险吗?”
“臣不知。”
一问三不知,叶星澜百般无奈,问:“那他安全吗?”
军师露出令人心安的笑容:“将军一身本领,世间难有人能近身使其重伤,少夫人放心。”
叶星澜似懂非懂地点头。
军师走后,她拖着脚后跟回到屋子里,毫无困意,坐在桌上两手托腮,长久注视着空荡荡的床铺。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望夫石”。
晌午过后,树荫将凉亭完全遮盖住,风很安静,人也安静。阿宁手握剪刀修剪花枝,叶星澜坐在石凳上专心雕刻。
图纸上,狮子的眼睛炯炯有神,威风凛凛,毛发最难雕刻,叶星澜皱着眉毛,刻刀的刀尖伸进狭窄的木缝里,带出细长的木屑,积在桌面的木屑小山似的。
这组雕刻是一头母狮和两头小狮,有“儿女双全”的意思。手里的刀尖落在小狮子的部位时,她再次毫无征兆地想起穆随。他们只差一层窗户纸,将要捅破。
就在她短暂出神时,府里的下人来禀,“许公子求见。”
“他来做什么?”叶星澜困惑地皱眉。
“说是来向少夫人请教木作一事。许公子身边的小厮手拿各式木具,倒不似假话。”
许修远不请自来,若只是与她交谈木作,那再好不过。叶星澜答应下来。待下人走后,她把阿宁叫来,说:“去把穆岚风叫来,免得许修远来找我的事她从别人那里听来,又要来找我麻烦。”
许修远前脚刚拐进院子,穆岚风果真后脚就来了,手里还拿着算盘珠子。
男生女相柔美,女生男相英气,同样红衣加身,两人站在盛开鲜艳的花园里甚是养眼。
但奇怪的是,周围氛围并没有这对未婚夫妻的到来变得甜蜜,随着脚步而来的是暗流涌动的焦灼感。
“上次山庄女子比试,嫂嫂茶艺精湛,今日不知是否有幸能再讨一杯茶喝。”许修远得到主人邀请,坐下就开始示好,全然不顾身旁未婚妻的感受。
而饱受穆岚风怒火目光的叶星澜轻咳嗽两声,推辞道:“这几日染了风寒,身子不适,实在不便。”
“那是我没有福气了。”许修远面露可惜,随后让小厮将木具一一摆好,笑道,“知道嫂嫂精通木作,特让师傅打了套更适合女子用的木具,还望嫂嫂喜欢。”
凿子、曲尺、推刨,几乎所有木具全都比平常见的小上几号,尤其每样工具的手握处都平坦光滑,看得出来制作这些木具花费了不少心思。
收到这样的礼物本该欢喜才对,可叶星澜只觉头皮一阵发麻,笑音勉强:“许公子费心了。”
“应该的,就当是我向嫂嫂学手艺的学费。”
不和自己的未婚妻交流就算了,张口闭口就是嫂嫂,还给嫂嫂带礼物。许修远到底安的什么心思,是要毁了她么!
叶星澜有意把桌下并拢的膝盖朝向穆岚风,身子也侧向穆岚风。凡许修远问及她正在做的雕刻牛腿一事,她都正式而耐心地解答。
许修远从踏进院子,所有的笑容全都给了叶星澜,对穆岚风只有客气和礼貌,就连穆岚风主动向他发起话题,他的回应必定在三局内结束。
整个下午,穆岚风都充当聆听者,安静听着她和许修远交谈木材或者房檐。
待许修远走后,黄杨木终于显出健壮的母狮子的雏形。叶星澜心里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对穆岚风说:“他不喜欢你。”
“你胡说。”穆岚风反驳道,拨着算盘珠子的手指顿时停住。
叶星澜看着面前低垂少女的头顶,口吻平静而坚定:“喜欢一个人是不会舍得让她难堪的。”而她的眼前冷不丁又浮现穆随的面庞。
“真的么?”穆岚风抬眸,执拗道,“那我看哥哥一点也不喜欢你。”
“谁说他不喜欢我!”叶星澜的嘴巴比脑子快,“他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他要是不喜欢我,何必盯着我吃药,还买那么多蜜饯。他如果不喜欢我,怎么不早休了我。”
穆随做的这些,除贴身照顾的阿宁外,其余人一概不知,穆岚风笃定否认道:“哥哥与你相敬如宾不过因为是陛下指婚。”
叶星澜把刻刀和雕刻一半的黄杨木放下,拍掉掌心和裙上的木屑,表情平静:“所以你觉得就算许修远不喜欢你,你们成婚后,他同样与你相敬如宾。”
似是一语道破防线,穆岚风快速起身:“就算你是我嫂嫂,你也没资格说教我,更没资格对我的婚事评头论足。”
叶星澜直觉许修远对她,对穆岚风,甚至整个穆府都另有所图,而穆岚风却对他一片痴心。她最后劝道:“你值得更好的。”
“不用你管。”穆岚风扫了她一眼,拿起石桌上的算盘珠子迅即转身,速度之快,算盘一角把雕刻过半的黄杨木和刻刀也推倒在地。
阿宁将地上的东西一一拾起,替人叹道:“哎呀,这都还没雕完呢,就坏了。”
木狮子的一只耳朵被磕破,叶星澜并不气恼,“还好只雕一半,要是全雕完了才心疼。”
向来宝贝这些,此刻竟然不生气,阿宁觉得稀奇,却不知叶星澜面色平静是因为完全沉醉一套幸福的理论:当你费尽心思寻找他喜欢你的证据时,其实是你喜欢他。
叶星澜每每想起穆随待她好的种种,面上的笑意就多一分。
她带着阿宁和沉华上街重新挑选黄杨木,途经小巷时,穿着简朴的几位孩童相继奔跑而出,他们嘴里唱道:“西风瘦,旗影稠。将军剑,犹未歇。忽闻营中改弦乐,鼓声催落玉阙血。”
这几句分明就是那晚他们在船舱内找到的字条所写,如穆随所说字条已交予皇帝,那为何百姓依旧在传唱。
叶星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蹲身拉住最瘦小的孩童,笑道:“小弟弟,这曲子是谁教你们唱的呀?”
男孩怔怔望着面前穿金戴银的女子,抬起稚嫩而染了泥土的手指,指着巷子内:“刚刚有个人给了我们五个铜钱,让我们唱。”
“那个人是男子还是女子呀?”
男孩摇摇头,“他戴着面纱和斗笠。”
叶星澜从荷包里拿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到男孩的手心,“去买糖葫芦吃吧。”
待男孩走后,叶星澜正要改道去巷子里一探究竟,突然一双黑色长靴拦住去路。
“嫂嫂,这是要去哪儿?”许修远笑得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