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打仗的时候晚上都睡什么地方......”
她嘟哝几句,沉沉睡去。
穆随不在府里的前几天都算风平浪静,大家每天用过午饭后都会整整齐齐跪在祠堂为他祈祷平安,只有还在养病的叶星澜是用过晚饭去祠堂。
原是祖母念她病体未愈,不去也无事,但叶星澜想着做戏就要做全套,况且她是打心底里希望他能平安无事,所以每天都会主动去拜一拜。
也是因为如此,祖母待她倒比原来亲切许多,偶尔还会让嬷嬷送些好吃的来,听说连穆岚风都不曾得一份。
这一点点偏爱马上就招来婶母的不乐意,婶母忧心这穆府的掌家权会落在她身上,打着要教她学习主事的由头,占据了她原本悠闲自得的时间。
尽管叶星澜说了一百遍自己无心学,婶母依旧板着一张脸:“哪有嫁入夫家的正妻不学,现在虽是我管家,可我总有老的一天。你现在不学,难道要等老了再学不成?”
“婶母管家甚好,我实在难担重任。况且,婶母老了怎么就管不得家了,年纪越大责任越大嘛。”
“瞧你这话,我管一日家就合该管一世家,成心累我不成!”
婶母多机灵一人,现在怎么听不出她根本不想争这管家权呢,叶星澜想不明白,也拒绝不了,因为她知道穆随不在,穆府更没人会帮她。
一把算盘硬塞进她的手里,她被婶母盯着坐在案前,婶母翻着账本,道:“府里家务奴仆拢共七十八人,除去贴身照料的丫鬟、掌事嬷嬷、厨子每月是二两银子,其余则为半两银子,这是每月的月钱开销。每月的吃食......”
婶母语速极快,算盘珠子的拨动声也越发清脆,婶母念得越多,算盘珠子就越响,到最后叶星澜两只手都齐齐上阵。
直到婶母喘着气停下,叶星澜终于停下拨弄珠子的手指。
婶母放下账本,走近一瞧,当即脸色大变道:“一个月三千万两白银!咱们穆府是挪了国库的银子不成?你到底会不会使啊!”
“我不会呀。”叶星澜诚实得很。
“不会你还拨那么响!”婶母近乎咆哮。
因为这样很有节奏感,一个唱词一个拨珠,很像给唱Rap的配乐。叶星澜不敢说真话,只说:“我若坐着不动,婶母岂不是更气。”
过了许久,婶母抚着胸口似是把自己哄好了,又拿着算盘珠子过来说要手把手教她,叶星澜连连摇头,直往后躲:“我实在蠢笨,婶母还是不要白费功夫了。”
然婶母不罢休,抓着她的手去拨珠子,连拨三天。
事实证明,叶星澜作为地地道道的文科生,现代数学想要及格都难,更别说这古代的算盘珠子,几天下来,还是学不会。
等到第四天,婶母又拿着算盘珠子疾步而来,叶星澜拉着阿宁赶紧躲到院子里的大树后,现在她光是看一眼算盘都头疼,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到祖母那儿避难。
她借着孝敬长辈的由头,死皮赖脸地要陪在祖母身边。
不管祖母要不要听,她都给祖母讲最有趣的话本子;不管祖母饿不饿,非要把甜汤蜜饯送到祖母手边;祖母休憩时,她就一旁默默地雕刻些小玩意儿,雕好了,就把小狐狸小花猫这些小木件搁在刘嬷嬷端着的盘子边,祖母喝药时就会看见。
下人们常能听见祖母院子里头响着从未有过的大笑声,却不知捧着肚子哈哈大笑的从来都是少夫人。
可婶母也像块狗皮膏药似的,好几次都把叶星澜从祖母跟前拉走,去看账本。
看得一个脑袋几个大的叶星澜叫苦不迭,索性毕恭毕敬地跪在祖母跟前:“边境尚未传来消息,我心里实在惶恐,恳请祖母允我日夜于祠堂为夫君祈祷平安。”
“你既有心,我又何故阻拦。”祖母放下茶杯,摆手道,“只是你身子未痊愈,如何吃得消?”
“不要紧的。”叶星澜抢着说。
见她神情执拗,言辞之间又满是真情流露,祖母便没再过问,缓缓道:“早晚时多披件外裳,莫要再着了凉。”
从祖母的院子里出来后,叶星澜几乎一刻也不敢停歇,生怕晚一秒都会被婶母抓去学管家,随便收拾几下就带着人去了祠堂。
幸好阿宁机灵,知道她并非嘴里说的那样牵肠挂肚,出发时还顺手拿了几本话本子。
可话本子也有看腻的时候,叶星澜正愁该怎么打发时间,便有小厮送来信件。
拆了才知是表哥店里的老师傅遇了难题,苦思冥想半月都未能找到解法,才写信给她,希望她有办法。
才知表哥接了富甲人家的大单子,要在一处常年地势动荡的位置修建祠堂,可结构轻的桁架结构或者木拱廊结构屡屡塌陷。
叶星澜把书信里的图画看了一遍又一遍,想起书里曾经讲到地震多发区的建筑和普通地区大不相同,木拱廊的结构虽然稳定,但用作屋顶时,与墙体和柱体的链接就会松散。
她命人拿来纸笔,趴在地上就开始动笔,脑子里不断回忆抬梁结构的原理和图例。
等她写好十几张纸,早已入了夜,想着这个点婶母应该睡下了,才大摇大摆地回府,刚走到前厅,就和府里众人聚在一起。
主位的祖母手里也捏着信纸,两只苍老的眼睛水汪汪,而旁坐的婶母也捏着帕子擦泪,其他人更是低头不语。
气氛少见的沉重、安静。
叶星澜心里咯噔一下,站在原地,竟也说不出一个字。
阿宁也觉得这是不好的征兆,悄悄拽了下叶星澜的袖子,问她:“怎么办?”
自古以来有多少数不清的将军战死沙场,没想到穆随此去再也不回。
就算再没感情,人心也是肉长的,叶星澜仰头长叹一口气,“只能风风光光地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