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从后视镜里注意到他那身奇怪的装扮，又发觉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不由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孩子，你这是怎么了……没事吧？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他虚弱地摇了摇头，哑着声音拒绝：“谢谢叔叔，考试快来不及了。”

后面他毫无悬念地在考场上晕倒，失去意识的那一秒，他在心里默写：要是再也醒不过来就好了。

可事实没有让他如愿，他本想听从姑姑的建议，通过出国的方式来逃避这一切。

可转念一想，出国了就没法跟他的挚友们待在一起，没法见到安安，更没法让云舒认识自己。

他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之中，找不到合适的解压方式，于是选择了去游泳。

也许是出于好朋友之间的心灵感应，那天晚上，卢蕴和喻霄铭说什么都不肯让他一个人静静。

他们坚持要陪他去游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来。

可他还是没能撑住，潜入水池的那一秒，他脑海里响起了母亲对他的诅咒：

“你不是喜欢游泳吗？什么时候溺死在水里面才好！”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听过最恶毒的话了，可他当时并没有生气，不仅如此还笑出了声。

最亲近的人，永远知道刀扎在哪里最痛。

他在泳池里躺下，任由自己沉入水中。

卢蕴和喻霄铭察觉到不对劲，声嘶力竭地大喊他的名字。

他猛然清醒，从水里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是别人的游泳馆，他怎么能祸害人家呢。

差点就要成为恶人了，这不是他的初衷，就算要结束自己，也不该影响到别人。

他得换一个地方才行。

他思考了很久，都没能想出一种合适的方法来。

安安一直在关注着他的情绪，那一天晚上，她吵着要跟他睡，却在半夜哭醒，嘴里喃喃着：“哥哥，我求你不要死……”

归根结底，这世界上还是有人爱着他的，他并不是无人在意。

这不足以成为活下去的理由吗？

一个半月之后，他顺利地转到了学校的复读火箭班，名为“前行班”。

一开始他是毫无计划的，放弃了体育这条道路，他并不清楚自己是否能够适应得了纯文化考试。

直到那次学校举行活动，鼓励高三的同学们将自己的理想大学写在书签上，然后再挂到许愿树上面。

他躲在云舒的身后，等她走远之后，紧张地拿起了她的那张书签。

看到“江榆大学”四个字，他呼吸都暂停了片刻。

以他目前的成绩，要考上这所学校，只怕是要付出远超常人的努力。

可是没关系，她就是他最大的动力。

只不过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只不过放了一个寒假，云舒怎么就完全变了一个人呢。

她整日失魂落魄，一个人躲在无人造访的角落崩溃大哭。

他看得心一抽一抽地疼，不知不觉湿了眼眶。

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开心起来呢……

他尝试了多种办法，最后发现还是送花最有效。

他了解各种花的花语，最后选择了向日葵。

为了给予她更多的安慰，他每次都会附上手写的小卡片，一笔一划地写好每一个字，顺带画上一些可爱的简笔画图案。

眼看着她终于有了一丝生气，他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可他依旧想不通，究竟是怎样致命的打击，才能击败这个曾经久立于高台的少女。

带着满腔的困惑，他变得比以前更加关注她。

那天放学之后，他瞧见她被别的女生欺负，对方嘴里骂骂咧咧：“都怪你害了小念，你应该代替她才对……”

换做以前，绝不可能有人敢这么对云舒，不然早就被她揍成猪头了。

可现在的她，根本没有任何要反抗的痕迹，生无可恋地坐在地上任人欺负。

明序看得怒火中烧，冲出去的一瞬间却瞥见宋知行先他一步，赶走那几个女生之后，抱住了瘫坐在地的云舒。

一种无力感席卷而来，他自嘲地笑了笑，落寞地转身离去。

复读的日子像是永无止境一般，每天睁开眼就只剩学习，他不再是他，而是一个除了学习之外什么都不会的机器。

这样的日子过得太久，难免容易崩溃。

在一个平静的晚边，他像是着了魔一般，突然很想逃离学校。

于是他翻墙跑了出去，路过一家熟悉的餐厅时，他透过玻璃窗瞧见了父亲和情人以及私生女其乐融融的场面。

他本就心情不好，此时更是愤怒直冲头顶，恨不得冲进去掀翻他们的桌子。

好在他理智尚存，不想给那个天真的小女孩留下阴影，选择了无视这一切。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走路回到了姑姑家，却发现院子里黑漆漆的，她们都不在。

那时候的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无奈之下，他条件反射似的回到了那个很久没住的家……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陌生而又熟悉的气息，温馨和痛苦的回忆交织，一齐涌了上来。

冰凉的刀刃触碰到手腕的那一刻，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时好朋友们的面孔挨个在眼前浮现，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了云舒那温柔动听的声音。

他挨个打电话给朋友们，张宙和卢蕴没接到，打给喻霄铭的时候同样很久没接通，就在他准备挂断的前一秒，那头传来了喻霄铭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声音。

明序眼神涣散，嘴角挂着一抹笑容，轻声叫出了他的名字。

喻霄铭不停地追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没说实话，前者却一下子就懂了，拼命求他别干傻事。

这是明序跟喻霄铭认识十多年以来，第一次见他失控，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刀子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的响声。

第二天一早，喻霄铭和张宙赶回了宁江，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三个人一起住了几天，那时候他才有了一种“活过来了”的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命运使然，第二次高考时，明序跟云舒分到了同一个考场。

进考场之前，他捡到了她的身份证，第一次鼓起了勇气，轻声叫住了她。

她那时候还不认识他，但却对他十分感激，考试结束出考场后又一次找到了他。

他看见她激动地从爸妈带过来的零食中拿出一盒巧克力，走过来递到他眼前，“同学，今天真的谢谢你……你不记得我了吗？早上是你捡到了我的证件吧？”

他讶然地眨了眨眼，愣了片刻后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鹿鸣的？”云舒笑盈盈地望着他，一双眼睛晶莹而透亮。

他心弦一动，轻轻“嗯”了一声。

“这么巧，我也是。这个送给你，祝你金榜题名！我走啦，拜拜。”

她把巧克力塞进他手里，笑容灿烂地跟他挥手，随后转身小跑着离开。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蓄谋已久。

他去了很多次周雨凝家的面馆，却只有那一次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好像很喜欢他的“神秘”，因此他挣扎了许久，最终决定不能轻易暴露自己原本的性格，害怕她了解全部的他之后，就不会再喜欢他。

他的世界是那样的不堪，他不愿意拉她进来，只想拼尽全力走进她的世界。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静静地站在那里等他靠近，就足够了。

跟她分手以后的那几年里，他曾闹过一个笑话。

他通过卢蕴的朋友圈，看见了云舒发的内容，误会她喜欢上了别人。

他心里难受得紧，大口大口地将自己灌醉。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他不小心被椅子绊倒，额头磕到了柜子的尖角上，昏迷了过去。还好卢蕴和喻霄铭还没有走远，及时救了他。

事实上明序每年都会在云舒生日的时候去一趟临市，假借其他共友的名义送礼物给她。

猝不及防地得知她有了其他喜欢的人，他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却又觉得自己活该。

从他亲口提出“分手”那一刻起，就不配再奢求她的原谅。

在母亲五十二岁生日那天，明序去精神病院将她接了出来。

她那时候病情稳定，全程温和地笑着，还主动将第一口蛋糕留给他吃，全然忘记了过去对他的残忍。

他内心无比清楚，这份“美好”只是短暂的，却甘愿沉溺于其中。

哪怕是当那把匕首捅进他的胸口的那一刹那，他都不敢相信，曾经扬言他就是她活着的动力的母亲，竟然会置他于死地。

血液缓缓流出的过程中，他的脑中闪过无数跟云舒的回忆碎片。

本以为这辈子再没有机会见面，命运却大发慈悲，让俩人一起陷入了循环。

他以为二十五岁的云舒喜欢的是那个勇敢赤诚的他，从循环出来之后，一直有意无意地模仿过去的自己，害怕她会讨厌这个缺乏朝气的他。

可是他低估了她对他的爱，经历了那几件事之后，他才明白过去的自己有多么的自私。

她远比他以为的还要爱他，她对他的爱从来不比从他这里得到的要少。

亲手为她戴上结婚戒指的那一刻，他想起了无数个偷偷跟在她身后的瞬间。

以前他更加熟悉她的背影，从今以后，他再不要做一个缩头乌龟。

他要名正言顺地陪她过完余生，做她永远的港湾。

这场长达十年的喜欢，自此有了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