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狮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把我丢在这里,让我在这片充满幻兽和雾气的林子里自己活下来,用来达成他的目的。我以为我会死。可我没有。幸亏有个人误入林中,救了我。他以为我只是一头受伤的小兽,给我包扎伤口,救了我。”
“就是那个编草编的小商贩?”陈大刀问。
“是。”
“你又在撒谎。”陈大刀一乐,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鹿狮猛地扭过头,金色的竖瞳紧紧盯着她。
陈大刀不为所动,走上前两步,与那双竖瞳对视。
“我碰见那小哥时,他能编出任何幻兽的草编。如果他是普通人,你是绝对不会让他见到任何幻兽的,因为他没有抵抗力。更何况他必须是幼时进入林子救你,才能跟你如今一般大。幼时独自进林的可能性也太小了。所以——”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与那双金色的竖瞳对视。
陈大刀道:“所以这里至少有两头鹿狮。一头被顾拭剑封印,另一头始终在这雾障林中,偶尔还能以人形出去。而你之所以不告诉我,也是防着我。之所以那个小贩注意我,也是因为早知道我是顾拭剑的孙女。”
“兽类防止人类,不应该吗?”
顾拭剑靠坐在树下,仰着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陈大刀和鹿狮。
“怜怜。”
此刻,即便拥有王天鹤的皮囊,此刻顾拭剑的声音,却已经像一个苍老的、疲惫的、知道自己已经输了的老头子。
“这鹿狮想杀我。爷爷一直是想带你一起长生的。否则不会这般用心良苦培养你。你扪心自问,你的一切难道不是爷爷给你的?”
“当然,爷爷给我了我很多。”陈大刀承认。
“来。”他朝她伸出手。
“怜怜,过来。让爷爷看看你。你自从复活,爷爷都没好好看过你。”
“陈师姐,小心有诈。”林溪站在树后,忍不住开口提醒。
“不要紧。”陈大刀回答。
她走过去,走到顾拭剑面前,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月光落在她背上,将她的影子投在顾拭剑身上。
她直直盯着顾拭剑的眼睛。
“爷爷。”如以前一般凝视着他,“我幼时自然是很喜欢你的。”
“当然,爷爷也向来看重怜怜。”
她就那么蹲在那里,像一个孙女在看自己的爷爷。
顾拭剑看着她。
月光从雾气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她脸上。
“爷爷也曾想过将你当作我的寄托。可是,可……人终究是有贪念的,不希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许你到了爷爷这个年龄,自会明白。”
他的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颤抖着,朝她的头顶伸去。
陈大刀没有后退。
她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看着他那只手一寸一寸地靠近。
月光下,那只手的影子慢慢覆上她的头顶。
在顾拭剑快要触及她脑袋时,隔着衣袖,她掐住了他的手腕。
像掐住一条蛇的七寸。
顾拭剑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他的指尖处,有一朵小小的幻菇,正从指缝间探出头来。
一寸的距离。只差一寸,就能触到陈大刀的头皮。
“爷爷,幻菇不是不能寄生在活人身上吗?你又不能像寄生王天娇那样,通过寄生余蟾而控制人,为何还想寄生在我身上呢。”
“总要试试不是么?”顾拭剑月下中见不到任何水光的黑井。
陈大刀抬起头,看着顾拭剑那张终于失去了所有伪装的脸。
她松开他的手腕,站起身来。
顾拭剑靠在树上,仰着头,看着她。
陈大刀俯视。
月光从雾气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青山派祖师了。
此刻,他终于尽显颓色。
筹谋半生,功亏一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