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看着她,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依旧挂着,慢悠悠地将面前那碗清水端起来,抿了一口。
苏云心里七上八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干站着。
那男子见她这副戒备十足的模样,眼底的笑意似乎深了一点点。
他不再紧逼,反而换了个话题。
“姑娘方才向那几位行脚大哥和那位掌柜打听路途营生,是信他们常在外奔波,见识多广。独独不来问我,是觉得我像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闲人,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苏云被他说中心事,脸上有点烧,下意识地就老实点了点头,点完头才惊觉不对,赶紧找补。
“啊不是,我是看公子您这通身的气派,跟咱们这些泥地里刨食的不一样。您一看就是大门大户里出来的贵人,哪会知道我们这些小民操心的事儿。”
“哦?”
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润悦耳。
“难道走南闯北、知晓市井民情的,就一定得是满身风尘、嗓门洪亮的商贾脚夫模样?这世上营生千百种,谁规定商人就得是一个样子?”
苏云被他笑得有点窘,讪讪问道:“那公子您是做什么大生意的?”
谁知那男子闻言,嘴角一勾,露出一抹更加莫测高深的笑,缓声道:“我做的生意嘛……比较特别。我卖的不是货物,而是几句话。”
“几句话?”
苏云愣住了,没明白。
“几句话怎么卖钱?谁那么傻花钱买几句话?”
“自然有人买。”
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像是很欣赏她这副困惑又忍不住好奇的模样。
“比如,有人想知道明日是吉是凶,此行是顺是逆,失物在何方,仇人是哪个……这些答案,不就是几句话的事?但字字千金。”
苏云眼睛慢慢睁大了,她听懂了。
“你是算命的?”
但紧接着是更大的怀疑。
她见过的能掐会算的人,要么是清河村神婆那样装神弄鬼、借着鬼神名义敛财的,要么就是镇上集市角落摆个摊、挂着“铁口直断”的布幡,实则主要卖些狗皮膏药、顺便兼职算命骗几个铜板的老头。
从来没有,绝对没有过这样的算命先生。
这跟她认知里的算命行当完全对不上号。
“不像吗?”男子挑眉,似乎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
“不像。”苏云摇头,心里的警惕因为“算命”这两个字不降反升。
她可是不久前才亲手扳倒了一个神婆,对这些玄乎其玄的东西本能地反感加不信任。
“我们那的神婆,算一次命得要十个鸡蛋半尺布,嘴里念叨的都是听不懂的词儿,最后还不是想着法儿骗人田产?街边算命的瞎子,摸着你的手就能说你命里有劫,得买他的灵符化解。你这样的,我没见过。”
那男子听了这番毫不客气甚至带着贬低的话,也不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值得品评的现象,微微颔首。
“敛财欺世者众,坏了我辈清誉,姑娘有此偏见,也属正常。”
只见他宽大的袖子微微一拂,不知怎么的,手掌中就变戏法似的多出了三枚铜钱。
那铜钱看着有些年岁了,边缘被磨得光滑,却并非市面上常见的任何一种,上面刻的纹路古怪又复杂,在棚子昏暗的光线下,隐隐透着一种沉黯古朴的光泽。
“姑娘既不信,不如一试?”
他将那三枚铜钱托在掌心,递到苏云面前。
“免费送你一卦,不准不要钱。”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带着笃定,仿佛确信只要她一试,就必然会信服。
苏云盯着那三枚古怪的铜钱,心里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她,这人太古怪,离得越远越好。
可那股子被勾起来的好奇心,又像小猫爪子一样挠着她。
她倒要看看,这个不像算命先生的算命先生,能算出什么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