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敢直言非议凤位,可字字句句,皆暗指皇后失德。
茶馆酒肆、街坊里巷,处处是细碎揣测:说皇后身居太阴正位,却镇不住后宫阴气,福薄位重,难安万民气运;说内闱必有郁结戾气,上冲穹苍,才令皎洁月华染血、月神蒙尘。
连街头稚子无故传唱的零星童谣,句句皆是宫闱晦、主位虚。
皇后迅速做出反应,遣散宫中乐伎、停摆三日内宫小宴,褪去繁复翟衣凤钗,一身素色绫布常服入御书房面圣请旨。
她向官家陈明心意:“日为君,月为后,为普天之下黎庶。太阴遭蚀,朝野百姓皆心有惴惴。如今四海安稳、年岁大丰,并无灾荒饥民,自然无需动用官仓赈济。只是万民因天象惶惑不安,便是我这主掌太阴的中宫,未能安抚民心、安定阴气之过。
臣妾愿拿出陪嫁田庄的存粮与私帑,在都城四门外设临时粥棚,凡往来行路之人、市井贫苦小民,皆可免费领一碗热粥。不为救荒,只为以中宫微薄德行慰抚人心,顺应月神庇佑众生之本分,祈愿天象重归和顺。”
皇后全程不动国库钱粮、不干涉前朝事务,仅行后宫分内的自省之事,官家无需顾虑朝堂非议,便准了她的请求。
此次施粥全部粮米、柴薪、干果小菜,尽数取自皇后的私产庄园,由皇后府中内侍亲自押运清点,官府不参与调拨,从根源杜绝旁人诟病她挪用公粮、好大喜功。粥品软糯足量,依旧以竖筷不倒为标准,搭配腌菜,只求温热舒心,并非荒年掺糠救急的薄粥。
粥棚于都城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外各设一处,临近市井通衢,方便进城出城的商贩、脚夫、寒门百姓领取。不限定受灾流民,赶路的行商、做工的苦力、家境贫寒的市井小民、念书的寒门学子,无论贫富,只要愿意前来都可领取,以此面向全城百姓平复人心。
施粥三日,朝中礼法老臣纷纷称赞皇后深谙天人之道,无灾荒而先行体恤万民,以仁心禳解天变,不费国库分毫便安定京城人心,是中宫的典范。
世人皆赞中宫仁厚,以一己阴德补太阴缺憾,短短三日,满城称颂,血月带来的非议几乎消散殆尽。谁也未曾料到,第四日午后,风波陡生。
起初只是寥寥数个市井小民,领粥归家后腹痛腹胀、上吐下泻,浑身酸软无力。起初众人只当是饮食不慎,无人敢与皇后的善粥牵连。
可不过半个时辰,城外粥棚周遭,接连倒下数十人,哀嚎呻吟此起彼伏。
一时间人心大乱。
原本温厚感念的百姓,瞬间变了脸色。
有人捧着空碗跌坐地上,面色青白,颤声嘶吼是粥有问题。
施粥的内侍为止流言,当场拿了粥喝下去,没过多久肚子就开始痛了起来。
这下正好证实了粥有问题。
风声一传十、十传百,短短一个时辰,九城流言炸起,比前番血月天象更为汹涌可怖。
市井间最广为流传的说法,紧紧扣住天象做文章:“血月是上天警示中宫德行有亏,皇后自知罪责难逃,假意拿出私粮施粥赎罪,可本心不改,上天不肯接纳她的伪善,才令米粥异变,凡是吃下粥的人都沾染了中宫的晦气!”不少亲历腹痛的百姓对此深信不疑,逢人便诉说自身不适,将身体的异样尽数归咎于那一碗热粥。
有心之人暗中挑拨,编造出更为恶毒的揣测:皇后因血月之事被朝野非议,心中记恨天下万民议论自己,假意开设粥棚收拢人心,实则暗中在粮中下料,要让非议过中宫的百姓都吃苦受罪,以此泄私愤。还有流言称,皇后的私产早已亏空,所谓陪嫁存粮都是幌子,为了撑场面只能买来霉变劣粮糊弄百姓,所谓仁厚全是做给圣上与百官看的假象。
流言蔓延至朝堂,官员们私下议论,月蚀之后中宫行事非但未能安抚太阴,反倒闹出粥品伤人的事端,足见皇后依旧未能反省己身,阴象紊乱的天谴并未消除。
后宫之中,各类闲话传得更快,妃嫔宫中的宫人私下往来,都在低语中宫急于禳灾弄巧成拙,连上天都不认可她的所作所为。当初血月而起的所有猜忌,此刻全部被翻了出来,甚至愈演愈烈,从皇后福薄难当后位,渐渐衍生出她冲撞月神、招致不祥的说法。
城外的粥棚瞬间门可罗雀,百姓远远避开棚屋,再也无人敢上前领粥,先前积攒的贤德名声荡然无存。不少百姓自发聚集在远处观望,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将所有身体的不适、生活里的不顺,全都和这碗出了问题的米粥、失德的中宫绑定在一起。
官家下旨,下令平和药局全力救治中毒的百姓。
药局里的医官忙得脚不沾地,而作为主力战将的顾念安,却被官家叫去睿老王爷府上,说是睿老王爷的时疾严重,一直不见好,让她去给睿老王爷看病。
睿老王爷是如今官家的胞弟,平日里闲云野鹤惯了,时疾严重,他竟也闲不下来,老小孩似的,玩起来偷溜出门的把戏,回来就焉了。
官家对此高度重视,立刻调派了身边的御医过去看看,宫里的御医原都是高手,应付一个身体健壮的老王爷应是轻松愉快,谁知折腾了许久,一直不见好,病情还有加重的迹象。
是以,官家想起了顾念安。
“难受啊……”
顾念安大老远就听见有人在呻吟了。管家领着她入房内,就见到一个鹤发的老人躺在床上,姬喆是睿老王爷的儿子,端着清粥正围在床前,见顾念安来了,笑道:“国公夫人。”
顾念安行了礼,就见原本躺在床上的老王爷快速弹起身,竟比年轻人还利索,兴奋道:“景熹的媳妇来了?咳咳……”鼻音听起来还挺重,喉咙应该还有痰。
顾念安行礼道:“睿王爷有礼了。”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
她早该想到,连宫里的御医都解决不了的问题,绝对就是试卷的里面的附加题,或者高考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这睿王看着精神不错,怎么脉象这么奇怪?脉大有力,脉搏快,感觉像是中暑了……大冷天的,居然中暑了?
顾念安问道:“睿王的被子是不是去年晒衣节的时候晒得?”晒衣节是六月初六,过了端午,便有暑气,晒完的被子若没有散去暑气就直接放柜子,来年用的时候可能会中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