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早就承诺过自己。
他是找了自己,可,那个叫凌樾的人.....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他努力压下心中的酸涩,紧抿的唇张了几次,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可这不起眼的疼痛却丝毫不及他心中的万分之一。
“这......”他的声音即便经过克制,仍旧带着几分哽咽,
“这....这是怎么回事?”
六子看着凌樾痛苦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可最终他还是缓缓开口:“樾哥,林掌柜走了。”
他慢慢蹲下,拍着凌樾颤抖的背:“就在前不久。我听邹叔说,是八月十六,发现的时候人就已经断气了。”他鞠起一捧新土,给那稍显荒凉的坟头添上,
“掌柜的家乡好像是盛京,他们那边很多这种又高又大的银杏树,秋天结束了还会变成黄色,很是漂亮。掌柜的以前也经常来这里,想来也是想念故土的。于是邹叔就把他偷偷安葬在了这里。”
“这字,是怎么回事?”凌樾抚上冰冷的石碑,只觉那残缺不全的字分外刺眼....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六子有些纠结,“但这次是真的出事了......”
“邹叔说,有人盯上了林掌柜,为了不被人察觉,只能先用假名立碑,待事了之后,再为掌柜立新碑...正名。”
凌樾听着他有些哀伤的声音,心中只有愧疚,无地自容的...愧疚。他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痛与悔恨:“是我的错......”
“是我让您蒙难至此。您一世光明磊落,如今却连立碑....都得隐姓埋名。”
“樾哥,这怎么能怪你呢,你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吗?
那他又知道什么....
“邹叔是从何处将掌柜的尸身寻回?”凌樾的双眼已经发红,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可六子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觉得自己是十分理解凌樾此时的心情的,“这就是我把你带来这里的原因。”
他放眼四周打量几下后,才低低说道:“邹叔很是谨慎,什么都不肯说,只说掌柜的是修炼时突然出岔才没的。”
“可我却知道绝非这么简单。那天我偷偷看到掌柜的身上浑身是泥,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六子可能认为这是非常隐秘的一条线索,为防泄漏,特意俯首到凌樾耳边,补充着自己的见解,
“我猜测,十有八九或许....和姜府有关。”
姜府。
短短两个字却让凌樾一阵心惊。
“何以.....”他顿了顿,才方显镇定些,“何以见得?”他拾起一枚叶片,慢慢用手指碾碎,
“你难道不知道吗?”
六子话音落下的瞬间,凌樾手间动作一顿,他抬起眼帘,朝六子定定看去,本是一个问句,却因说得缓慢而语调平淡,“我应该....知道什么?”
六子感觉此刻的凌樾有些说不上的奇怪,黝黑的瞳仁明明是沉静的模样,他却觉得有些紧,有些紧绷的....紧。
“是时间。”他咬字更重,“时间太近了。”
“现在城里到处都在讨论姜府的祸事,姜公一行是死在了八月十五,那侍卫都是个顶个的高手,可却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巧就巧在,掌柜的......是八月十六。”
六子不再说什么,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一夜之间永安城偌大势力的掌权人突然接连死亡,很难让人不把他们联想到一起。
“确实.....太近了....”凌樾的目光有些片刻的失神,喃喃重复着六子的话。
如果六子这样的局外人都尚且能看出猫腻,何况局中人、或者布局人....
银杏叶簌簌落下,有几片擦过墓碑,盖在了湿润的土上,让这明显的死气都似乎焕发了明亮的光彩。生机和寂灭一下子在此处奇异地、相当和谐地交织在了一处,有些荒唐的意味。
果然,秘密只能被埋葬。若是死得不够干净,便会活在人们的口中,然后...口口相传,一时成风。
渡口的恶战真的结束了一切吗?
侥幸活下来的人,也要因这.....同罪论处吗?
是不是,要大家都死了,这天地才算干净?
“你还,...知道什么。”
凌樾缓缓转身看向六子,他的声音很轻,挟风吹去,即刻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