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停歇后的东郊荒野,弥漫着干净清新的草木之气。激烈的恶战、浓郁的鲜血已经随着狂风骤雨的离去而散得一干二净。整个天地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似乎什么也不曾发生。
渡口的河道上起了雾,深夜里水汽凝结的速度比白日快了不少,不到片刻,雾气已经浓重得让人辨不清方向。
凌樾一手捂着胸口,正跪在地上痛苦地咳嗽,稍缓后他晃晃悠悠地艰难起身,而后向着倒在地上的姜公走去。只是他小腿上的伤深可见骨,走的很是费力。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可....又不大清晰。
但他知道,毫无疑问的是......自己杀人了,一个不留,全都杀了。
姜公倒在地上,气若游丝,大抵是不行了。
凌樾走到近后一手按住腿,慢慢蹲下。他抿了抿干涸的嘴唇,良久没有说话。
事实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挑不出此刻他们之间还能聊的话题。
是恶狠狠地说,姜维,你罪有应得?...还是难掩兴奋,说自己终于手刃凶手....
一切都结束了,可....不该就这么结束。
“姜伯父,你.....可有什么遗言。”凌樾轻轻开口,他不希望他死的太痛苦,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他知道这种死不瞑目,仍有牵挂的感觉,
这是世间最痛苦的凌迟。
姜公的脸看不出表情,他缓缓抬起眼皮,眼眸中没有一丝怨恨与不甘,甚至都没有不舍。他动了动手指想要说些什么,见状凌樾伸出右手握住了他的手。
这只他一直想要的手。
他的声音喑哑、微弱,可却平淡,不带一丝讨好祈求的意味:“莫要迁怒姜府。”待说完,手便垂落下来,咽了气。
凌樾手心一空,凉风钻了进去,空落落的。
不要迁怒于姜府吗?
少年慢慢将手收紧,无名的怒火骤然在心腔炸裂。
当真可恨,即便是死也不忘利用自己!
他就如此笃定自己受了他的蒙骗后竟还会放过他姜府一干等人吗!
他凭什么以为,自己会这般大度!!
生前极尽所能地捡自己爱听的话,怎么临了倒是装也懒得装了.....
他慢慢起身,脸上无悲无喜。
姜维是死了,可他现在既没有手刃仇人的痛快,也没有了结一切的欣慰。
憎恨、悲伤、欢愉、遗憾......这些贪婪与争夺的衍生品,他只觉扎眼。
凌樾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只是机械地移动着。
渡口的雾气愈发浓重,让身处其中的人看不清前路,找不到来路。
辽阔的天地间,人山人海的故事里,如今只剩下他一人,在这迷雾里打转。既没有前行,也没有后退,却失去了很多,得到了很多。雾里看花,似乎一切都不大真切。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这一切又是在哪里.....结束的.....
迷蒙间,他走到了渡口边上。一眼望去,河面宽广,晚风吹来,很是醒神。
他抬起右手,金线勾勒的图案在月色下更显迤逦。
这就是神器,琉璃火?
既是神器,自然人人垂涎,这....很正常。
姜维为了它,人命为棋、人心为手,布下大局。可终究....还是棋差一招。
可这一局罢了,有多少人命能逃出生天,又有多少感情经得起来回翻转。
亲者相疏,仇者相近,情多者多伤人,无情者却能爱人....
这是精心设计的阴差阳错,还是世间最寻常不过的.....事与愿违?
凌樾遥望着深蓝的水面,波澜微动,月亮的倒影错位摇曳,粼粼水光出现又消失,消失后复又重现,来来回回,不知疲惫。
就像这人世间的争斗,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