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鸦张开双翅,羽毛用妖力竖起,整只鸟化为一个半人高,由羽毛黑影组成的盾,就那么勇敢地挡在他的前面。
凛鸦红瞳闪着水光,黄嘴开开合合,甚至还有空安慰逐光:
“尊上……尊上别难过,凛鸦第一天就说过,凛鸦会一直陪着尊上,保护尊上的。”
它看了阿昭一眼,努力想像人类那样扬起一抹笑,却忘了自己只是个小乌鸦,笑起来诡异又滑稽,“而且这几年,凛鸦过的很开心,比同族的小乌鸦认识了好多……唔……朋友。”
凛鸦眯着眼睛,看着地上的两人,脑海中突然想起它第一次遇见尊上的时候。
少年眼神阴鸷,漫无目的行走于茫茫天地间,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但那时候可没空关心他,毕竟它当时可是在苍鹰嘴下逃命啊,这少年居然那么厉害,两手一挥就赶跑了那只凶狠的天空霸主!
小乌鸦眼睛一转,以“报恩”名义赖上了少年,想要学会一招半式,好回妖族吹嘘。
结果,不知是因为乌鸦太笨,还是它觉得少年太孤独,一人一鸦居然相伴了近千年。
闪电将至,凛鸦想到当初它问逐光,舍去魔躯去凡间,仅仅为了阿昭,值不值得,此刻,它也有了答案。
小乌鸦嘴形开开合合,却没发出声音,最后道了别:
“尊上,你……说的对,值得。”
“砰!!!”
“不要!!!”
紫黑闪电击中凛鸦的巨大轰鸣声与逐光的惊呼声同时响起。
逐光妄图站起身来,却被红线紧紧锁在原地,不得动弹,他的神魂还在源源不断流逝,整个人变得越发透明。
最终,他只能徒劳伸出一只手,接住了几根从天而降、飘飘洒洒的黑色羽毛。
凛鸦在这一击下,魂飞魄散!
它连一句痛呼都没传出,就化为了灰烬,被风猛地吹散,只剩下这几根羽毛,证明有一只小乌鸦曾存于世。
逐光颓然,重新跌坐于地,紧紧抱着怀中的阿昭。凛鸦于他,是千年追寻途中的伙伴,是凡间认识最好的朋友。
凛鸦不是普通的乌鸦,它与别人不同,是只会说话的乌鸦精。
它是经常立于他肩上的懒乌鸦,是开心了喜欢扯着那破锣嗓子高歌的小乌鸦,是他与阿昭在军营长安之间不辞辛苦、往返千里的信使。
每次撅着嘴说“下次再也不送了”、“尊上你没有心的吗?我都瘦了!”,然后用几个橘子哄哄,又会屁颠颠地背上北地特产或者是长安风华展翅出发。
凛鸦,是他的朋友,是独一无二的小乌鸦啊……
他蓦然想起昔日两人一鸟的快乐时光,想起初遇之时,他那句傲慢的宣告:
“可别轻易死了,本尊的手下,必须活得威风凛凛!”
逐光眼眶酸涩,悔恨与自责交织,他分出几缕魔力,将掌心紧握的黑色羽毛轻轻扬起,看着羽毛飞向远方,哑声道歉:
“凛鸦……对不住。”
可叹他这一生,不过天道手心利刃,生于绝望,手刃挚爱,良师献祭,朋友魂飞魄散。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对得起谁……
天道一击不成,已彻底错失良机。
此刻逐光神魂破碎,右手已然消失,他再也抱不住怀中少女,身形一歪,却还是面对着少女,强撑起身体,想要将那眉眼刻印于心,永远铭记。
阿昭的身形也在逐渐消失,与他彻底陨灭不同的是,没准千年后,万年后,她又会以全新的姿态重回人间。
他踉跄着爬向少女,用还未消失的左手摸了摸她紧闭的双眼,笑出了声,语气越发温柔,如同情人低语,讲述一个秘密:
“悄悄告诉你,在人间的这两年,还有雪山上的那些日子,是我有生之年最高兴的日子。”
他单手解下绑在头顶的红豆发带,将两人的手松松地拴起来,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这发带,是他重归魔躯以后,马不停蹄赶到崖底,从那面目全非的尸首上重新捡回来的,是他最为珍贵的东西。
在这将死之际,他终于大胆一次,看着两人手上的红结,趁还未完全消散之前,将自己的唇盖在阿昭的唇上。
嫁衣如火如荼,红线已经拴上,他们如今……也算是夫妻了吧,那他也可以亲吻自己的妻子了。
停留不过片刻,就已抽离,他尚未学会如何亲吻,只是在人间偶然看过,这羞涩的动作他一直深藏于心底,不敢表现分毫,怕玷污了心头的神明。
明知没有来世,他仍旧说出了自己的奢望,眼泪再度滑落,经过眼角鲜红的朱砂痣,坠于泥土:
“阿昭,若我不是魔,若我懂你的‘道’,学会做一个好人,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也多爱我一点,只需一点便好……”
话音未落,两人的身形骤然消散于世间。
“叮零!”
一只小巧精致的墨绿青铜铃铛被一缕熟悉的紫色神力牵引,发出清凌凌的脆响,姗姗来迟。
只见它无人指挥,一边自发围绕二人消失地方飞了几圈,一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地面的空间突然扭曲起来,那方空气开始兀自挣扎起来,在那连续不断的铃声催促中,才不情不愿吐出一缕精纯的黑气。
天道没有干预,饶有兴趣看着曦华的提前布局。
其实祂也十分好奇,这群神明想要如何拯救苍生,天道存在既是世界本身,所以无论如何,祂也不会彻底消亡。
对于灾厄后的补救祂向来不会插手,反而乐见其成,这也是曦华身为第一位神明,在阿昭诞生万年前,从未被天道为难的原因。
反而是阿昭与逐光的诞生,才让祂正眼看到了这群“万物意志的凝结体”,天道不喜反抗,却好奇蝼蚁会做到如何地步。
故而,步步紧逼,却从不予人死路。
而在涅槃铃将黑气投入凡间那刻,两道金光顺着天道指引跟随而去,一道巨大的透明倒扣在长安城上,阻碍了小铃铛准备离去的脚步。
其中一缕金光顺着那道黑气飞往人间,却发现黑气径直飞向霍家先祖体内,隐藏气息于血脉中。
于是金光化为诅咒,生生世世,霍氏族人,命格中断,受尽搓磨,不允许逐光再度现世。
另一道金光,强行从空气中抽离出一缕白色精气,一缕黑色精气。
那是阿昭的一魂与逐光的一魄,本该彻底消散于世间,供养万物生灵,此刻却被强行聚拢。
祂巨眼微睁,看着不断撞击结界、象征着“希望”的小铃铛,无情宣判道:
“一魂一魄,化为梦境,以痛苦、绝望、不甘永世囚禁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