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妨。我们……有的是时间,陪祂耗下去。”
这一耗,便是十五年。
大宁三十年,冬。
那一日,逐光与凛鸦照例分开行动。凛鸦振翅飞往城外,向那些消息灵通的山雀精怪打探风声。
而逐光,则如同过去五千多个日夜一样,在长安城中,逐街逐巷,逐门逐户地,用神识进行着无声的搜寻。
就在他走过一条再寻常不过的街巷时。
来了!
一股清冽又熟悉的气息,毫无预兆地炸开,如同冰锥般猛地刺入他铺开的神识网络!让他的灵魂都为之一颤!
他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本该是刻入骨髓的气息,却因隔着千年的时光尘埃,竟透出一丝令人心慌的陌生。
没有半分犹豫!
逐光身形一晃,如一道撕裂空间的黑色闪电,瞬间从原地消失,朝着气息的源头疯狂飞掠而去。
纵然内心已掀起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他的速度却催发到了极致。
他不能再让她溜走了。
绝不能!
梦境到这里便诡异地停下。
长安街头鼎沸的人声骤然抽离,万物凝固定格,如同一部电视节目被人用遥控器按下了暂停键。
霍启与沈昭原先化为清风、明月、星辰,作为梦境的一部分,他们切实地看见了曦华与逐光所有的无助与绝望。
而现在,他们重新化为两颗及其微小却格外明亮的光点。
霍启能感受到隔壁那颗微小的光点就是沈昭,那光芒不停闪烁,明明灭灭。
他能感受到曾经“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神明,只有用这种方式,这样的形态,才容忍自己发泄出心中因为接触真相一角而产生的痛苦与愤怒。
霍启的心也跟着疼了起来,他本想开口安慰,却苦于光点的形态而无能为力,只得拼尽全力,朝着那点不稳定的光芒“游”去,试图以自身那点微温,去抚平她的战栗。
就在这时。
一股蛮横的巨力悍然介入,将两颗即将触碰的光点狠狠撕裂!
霍启的心立马提了起来,他甚至忘记了自身形态,欲要嘶吼,却只能在灵识深处爆发出无声的咆哮:
“沈昭!!!”
两个光点如流星般分散,朝着梦境天幕的两端极速坠去,最后分别没入千年前“阿昭”与“逐光”体内。
意识,如江河汇入大海。
霍启感到自己成为了逐光的眼睛,透过这双瞳仁,感知着那具躯体里翻涌的执念与焦灼。
他能感知一切情绪,却无法左右任何抉择。
霍启的心不断下沉,一个明悟浮上心头:
这“涅槃铃”,是要他与沈昭,亲身将这被天道封存的千年往事,一一历遍!
而另一边的沈昭,化为光点,被一股力温和地推送,最终悬浮于一座浮华宫墙的上空。旋即,力量撤去,她如断翼之蝶,坠入下方那身形单薄的少女体内。
同霍启一样,沈昭成为了少女的眼睛,能感知其一切心绪翻涌,却无法干预分毫。
此刻,她已无暇深究“涅槃铃”此举的深意。一种名为“难过”的情绪,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涌出。
纵然她从未唤过那人一声“师父”,始终固执地直呼其名——但曦华于她,亦是亦师亦母的存在。
即便在万年后突然苏醒,记忆缺失,神魂破碎,故人气息渺茫无迹,她心底也始终怀揣着那万分之一的微末期望,奢望在未来的某段旅程中,能与故人再度重逢。
直至此刻,所有真相轰然摊开在她眼前。
至于逐光……沈昭从未恨过他。
相反,愧疚与亏欠,如同无声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对于这个执拗的少年,她的记忆始终停留在雪山之巅,自己神魂消散的那一瞬间。
她未曾想过,他会孤身一人,寻觅她千年。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爱”吗?
“爱”究竟是什么?
苏城乌篷船上,沈昭有过深思,却只能得出一个“独一无二”与“私心”的答案。
而如今,她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欲望,想要弄清这份,她曾认为本不该存于神明心间的感情。
是她对霍启那种,想要靠近,却惧怕为他引来灾祸的、冰冷的踌躇?
是她对他,那些毫无底线的纵容与回护?
是她将自身九成都奉献给苍生,却唯独……在心底最深处,为他偷偷藏起了一成的“私心”?
罢了。
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