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后有了心悦之人,万万不能忘本,为师我,必须排在所有人之前。”
阿昭摇摇头,板着一张严肃脸,居然反过来“教训”她:神明当以万物苍生为先,儿女私情合该置于末位,方是神职所在。
曦华觉得有些好笑,直起身来,伸出魔爪,一把捏住小孩白嫩的小脸,用力往外扯,看着对方挣扎不开,只能生闷气,才满意地放手,笑道:
“谁说神明不能有私情了,‘情’本身就是我们守护的苍生的一部分。”
年幼的阿昭说不过她,只能气鼓鼓地背过身去,闷闷地嘟囔一句:
“强词夺理。”
可没过一会儿,她又自己转了回来,明亮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明明憋着坏,却偏要装出一副不经意的模样:
“曦华……那你的私心,又是什么?”
曦华抓了把瓜子,顺手给了她一个轻轻的暴栗,目光依旧落在台上那水袖翩跹、咿咿呀呀的花旦身上。
她没有转头,只是用余光扫过气得再次转身的白衣团子,目光幽深,嘴角轻微勾起,轻声道:
“人小鬼大,师父的事,也敢打听。”
至于逐光嘛……
曦华第一次见到他,少年黑衣长发,坐在动物焦骸之间,表情张扬恶劣,浑身弥漫着死气和绝望,但那双眼眸却很亮,如同天上星辰,不染丝毫尘埃。
被阿昭制服后,他仍不服输,嘴皮子利索地叫嚣:“要么驯服他,要么杀了我!”
曦华在一旁听得直摇头,这瞬间仿佛看到了凡间被父母管教的顽劣孩童。眼见阿昭长剑一出,真的动了杀心,她连忙扔了个苹果核制止。
她逆着阳光,缓缓蹲下,与少年视线齐平,她伸出手,语气是看透世事的怜悯:
“跟我们回去吧。”
少年却执拗地望向阿昭,眼神炽热。
曦华眯眼坏笑,心念一动,计上心头。她抬起手,遮住刺眼的日光,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落在他耳边:
“以后,你就叫——逐光。”
自此,逐光在雪山住了下来,一晃便是近千年。他们偶尔一同下山,救助苍生。
起初他十分别扭,会偷偷躲在远处看阿昭练剑,试图引起所有人的注意,被抓包了就红着脸胡言乱语:
“我……我只是观摩!学会了才能打败她!”
后来发现阿昭根本不在意,他又气又急,对月苦思一整夜,索性直接搬来一块巨大的黑石,当作“专属观战席”,理直气壮地看。
那时,曦华最爱囤积苹果、瓜子一类的零嘴,却发现自己补货的速度,竟赶不上消耗的速度。
她狐疑地将目光投向另外两人,撸起袖子,终于在一个月华皎洁的夜晚,将“小贼”人赃并获。
逐光姿态闲适地翘腿坐在黑石上,啃着苹果,目光却紧紧追随着下方挥剑的白衣少女。月光落在他眼中,映出一片熠熠生辉的专注。
曦华轻咳一声,俯身坐在少年身旁,指了指他手中啃了一半的苹果,挑眉假意嗔怪:
“怎么?堂堂魔尊大人,竟沦落到要偷我的苹果?”
自从逐光初次见面自称“本尊”,撂下那番“豪言壮语”后,曦华便总爱用“魔尊大人”来打趣膈应他。
逐光脸皮颇厚,闻言也不恼,反手将苹果核朝后一丢,举起空荡荡的双手,一脸无辜看着她。
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他那刀枪不入的脸皮竟罕见地泛起红晕。
他规规矩矩地放下手,攥住衣角,声音扭捏:
“曦华……我有一位友人,他近日……似乎喜欢上一位姑娘。那姑娘冷若冰霜,不近人情……他该如何是好?”
他的表情陷入迷茫,目光躲闪,手指无意识地绞紧衣角,声音很轻:
“其实……或许也算不上喜欢,只是些许在意。曦华……喜欢,究竟是什么?凡间戏文说,这般异样情绪便是喜欢,可我……还是不明白。”
曦华听罢,仰头望向那轮澄澈明月,闭眼感受着身畔拂过的微风。
片刻后,她睁开眼,目光了然地投向底下心无旁骛的白衣少女,莞尔一笑:
“喜欢啊,无人能告诉你它究竟是何物。唯有你自己去体会,在过程中,自会知晓,何为喜欢,为何喜欢。”
说完她深深叹了口气,目光狡黠,伸出右臂,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把他眼中的迷茫拍散。
她挤了挤眼睛,伸出手指,在空中晃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少女身上,语气通透温柔,笑着调侃,尾音拖得老长:
“不过嘛……喜欢上阿昭,你无需自我怀疑。她那般优秀,此乃人之常情。就是不知……魔尊大人,是何时有了除我们之外的,‘朋~友~’啊?”
逐光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落在少女身上,迷茫仅持续一瞬,便被这句话点炸。
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弹起,夸张地拍打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慌忙低下头,试图掩盖脸上疯狂蔓延的热度。
最后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黑衣在夜风中翻飞,只留下几句气急败坏的辩白:
“胡……胡说……”
思绪,戛然而止。
曦华猛地睁开眼,从温暖的回忆跌回冰冷的现实。
她看到那个曾为她一句调侃就脸红逃跑的少年,此刻却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疯狂麻木地捶打着无形的结界。
他的双手早已血肉模糊,却不知疼痛,只是机械重复徒劳的动作。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这个念头蓦地冒出,她再也支撑不住,跪得笔直的身姿微微一晃,倾倒在地。
下一刻,她的身形彻底涣散,化作无数缕温柔的紫色光絮,纷纷扬扬,回归于天地之间。
“嗡——!”
失去了主人的“同心锁”,被磅礴的灵气瞬间充盈,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悲鸣,旋即化作一道流光,坠向茫茫人间,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