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带着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唤出了那个被时光尘封万年的名讳。眼前的男人与记忆中被血与恨浸透的偏执少年,身影开始重叠。
“呼!”
霍启吐出一口浊气,他感觉自己身体的力量在这声呼唤中逐渐冷静下来,不再叫嚣着要将自己撕裂。
他温柔地看着怀里的沈昭,轻轻的将她放在地上,然后转身,站起来直面天道。
他抬手,幽蓝的火焰裹挟着不详的黑气在掌心爆燃,无需引导,全凭本能,朝着那片虚伪的苍穹愤然掷出!
“凭什么?!”
少年的怒吼震荡四野,“凭什么由你这无心的天道,来裁定有情众生的命运?!我不服!!
火焰携着焚尽一切的意志冲天而起,在与天穹接触的瞬间,并未爆响,而是化作一片吞噬光线的绝对沉寂,万物失声。
良久,天道的声音再次降临,却奇异地收敛了所有威压,只余下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愉悦的冰冷。
“逐光。”
祂准确地唤出了那个名字,没有一丝意外。
“吾很期待,当你知晓‘真相’的那一日,是会继续挥刀向天,还是将你身旁的‘希望’亲手扼杀。”
语毕,威压散尽,乌云撕裂。
一束过于刺眼的阳光直射而下,打在霍启脸上,却祛不散他眼中弥漫的巨大迷茫和迷雾。
沈昭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混乱。
天道最后的退场,并非败退,而是种下了一颗比任何攻击都更恶毒的种子。
“咳……”
一声虚弱的咳嗽将霍启从混乱的思绪中拽回。他慌忙蹲下,将沈昭扶起,眼中的迷茫被一种近乎恐慌的坚定取代。
“感觉怎么样?”
他声音沙哑,掌心不由分说地贴上她的后背,那源自寂灭珠的力量,已不受沈昭拒绝,温和而强横地涌入她体内,“不要拒绝……我必须这么做。”
沈昭闭上眼,接受着这份力量的滋养,修复着神魂的裂痕。
与此同时,她悄然放出一缕神识,探入霍启体内——反馈而来的信息让她心神俱震。
在苗疆时,她只感知到同源的气息,而此刻,寂灭珠的归位,彻底唤醒了那一缕沉睡在他灵魂最深处的、与“逐光”一般无二的本源神魂。
气息可仿,神魂唯一。
他们,确实是同一个人。
她睁开眼,目光复杂地掠过霍启写满担忧的脸,最终将所有翻涌的惊涛骇浪压回心底,她转向一旁神色空茫的林燕。
“林燕,”沈昭的声音带着神明的温柔与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执念已消,你该启程了。””
林燕苦涩一笑,带着浓浓的自嘲:“我这种满手鲜血的人,天道岂容我往生?”
“天道不许,”沈昭缓缓站直身体,尽管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我许。”
话音落下,她聚起周身神力,以一种燃烧的方式,强行撬动此界最本源的轮回法则。
一把银色的光剑自手中凭空冒出,沈昭握剑,狠狠劈向某个角落,一剑斩破虚空。
一道无形的壁垒被硬生生斩开。虚空裂处,一座流淌着柔和光晕的轮回之门巍然浮现。
沈昭的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声音却依旧平稳:“去吧,林三娘还在等你。”
说着她再度抬手,神力流转,一道透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身影头发花白,面容憔悴,身形佝偻,全然没有之前林燕记忆里的麻利干练。
林三娘的眼神再度聚光,她看着面前的女儿,歪着脑袋辨认了许久,眼泪从深陷的眼窝流下,声声泣血,带着母亲特有的思念:
“燕儿!是你吗?你这些年在外面受苦了,娘好想你,娘错了,娘不该打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咱们娘俩终于团聚了……”
林燕看到这个身影心头一震,巨大的委屈从心头涌出,晶莹的泪水从眼角滴落,她嘴唇颤抖,转过身来,对着沈昭深深叩拜下去:
“谢谢……谢谢。”
随后,她化作一道青色精光快速没入门内,和林三娘的虚影抱在一起,此刻的她像一只归巢的乳燕,历经风雨,终于找到了温暖的港湾。
轮回之门缓缓闭合,仿佛从未存在。四周重归寂静,只余下风声穿过废墟。
霍启沉默地走上前,手指轻轻攥住了沈昭的衣袖,像个害怕被遗弃的孩子。他抬起头,眼底是一种深沉的悲伤。
“沈昭,”他声音干涩,“人死了……真的可以往生吗?”
沈昭低头,看着那根执拗的手指,叹了口气,她已经猜到他想要问什么了,她终究无法撒谎:
“嗯。凡人魂灵,虽散犹存,历经光阴长河洗练,终有重聚归来之日。”
“那……神明呢?”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昭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目光投向远方,想起了记忆深处那个热烈的女子和执着的少年,良久,缓缓开口:
“神明,生于众生心念,可聚万物灵力。若至消亡……便散作星尘,重归自然,滋养于天地。”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最残忍的那句话:
“再无来生。”
霍启眼中的光,瞬间碎裂。他猛地攥紧了她的衣袖,指节泛白,哽咽几乎冲破喉咙:
“所以你上次在苗疆还能一剑逼退天道,现在却……你是不是……是不是快要……”
后面的话,他再也问不出口。
无言的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
沈昭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地将自己的衣袖从他的指间抽离。
然后,她转过身,与那泪水盈眶的少年擦肩而过,一步步走向远方,留给他的是个决绝而寂寥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