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内,寂静得能听见炭盆燃烧时的轻微噼啪声。
谢华妤踏入议事堂时,谢晟正垂眸饮茶,茶杯氤氲的热气明明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可谢华妤却从未这般将他看的透彻,无论是朝堂上同意她“离经叛道”的请求,亦或是眼下将她喊来议事堂。
无非是权和利。
她缓步走向谢晟,偌大议事堂内竟除却谢晟便仅有几个内侍,想来谢晟是专门在此等她。
谢华妤于谢晟身前顿住脚,俯身拱手揖礼,肃声道:“儿臣参见父皇。”
谢晟淡淡道:“平身吧。”
谢晟将茶盏置于手边小几,内侍立即添茶,茶水缓缓流动声音终于给这方寸死板之地添了几分生气。
“今日是温礼衡的头七,按照当时的约定,温磬今日一定会来找你。”谢晟声音沉重,语气中夹杂着叹息,“你打算如何?”
“不如何。”谢华妤的回答淡然,可神色间尽是坚定。
谢晟的眉头倏地蹙起,神色颇为不满:“难不成要由着他把你杀了?”
“对。”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谢晟,眼底一片沉寂,仿佛一汪死水。
闻言,谢晟震怒,欲要发作可不知为何竟是生生忍了下去,咬着后槽牙怒声道:“今日朝堂之上,你可知我为何会同意你那荒唐的请求吗?”
天子震怒,需得垂头做恭敬之态,谢华妤也不例外。
她微微垂着头,自然看不见谢晟微微起伏的胸口。
“儿臣知道。”谢华妤的声线依旧平稳,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
“知道你还要……”
谢晟愠怒欲要发作却被谢华妤肃声打断,她微微仰起头,眼底是谢晟从未见过的坚毅,“父皇,皇室犯法与庶民同罪应当不是说给庶民听的谎言吧?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哪怕我是公主。”
“住口!”谢晟霍然起身,袍袖带翻了一旁的茶盏,吓得一旁添茶内侍连忙跪下,“你是大颂第一位有封地的公主,位同亲王,尊卑有别,你的命自然比他们金贵,这件事无需再说,倘若温磬敢杀你,朕让他有来无回。”
谢华妤从容不迫地拿出一枚短刀,拔出刀鞘,抵在颈部。
动作行云流水且有条不紊,似乎死亡对她来说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谢晟错愕:“福韫,你……”
“如果父皇不同意,我可以现在直接死在这里,虽然温大将军没报仇,但至少凶手是死了。”她神色淡然,唯有一双眼眸中尽是坚定,顿了顿她又道:“儿臣没有威胁父皇的意思,儿臣也不敢,只是儿臣认为如果普天之下的王法只是设定给普通人,恕儿臣不能接受。”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谢晟此刻眼底竟流露出几分惶恐,动作当真因她的胁迫而顿住,呆愣地望着她不敢上前去,良久只长叹一声:“你身份尊贵,你何至于此!”
谢华妤倍感错愕,按照谢晟的脾性,他应该愤怒,应该因为谢华妤威胁他而剥夺属于谢华妤一切特权。
可他却妥协了。
谢华妤心绪微定,微微仰起头,清丽面容之上尽是执拗,“父皇,您究竟是觉得儿臣身份尊贵,还是认为儿臣是公主,是您的子嗣,是皇室,不能向臣子低头。”
不知是被谢华妤戳中心事还是不愿与其对峙,谢晟竟是沉默了。
“不论何种原因,不论何种身份,杀人就该偿命。”她的声音素来轻柔温和,可偏此刻掷地有声,似有万钧之力。
恰逢此时,赵康从殿外匆匆走来,沉声道:“陛下,温大将军手执引魂幡正从宣政殿那头走来呢。”
谢晟登时攥紧拳头,本心叫嚣着杀了温磬,捂住抗议的嘴巴,可理智却告诉他,若他当真这么做,百姓不容,朝野分崩,连同眼前的女儿也会跟他背道而驰。
可皇权,本该是不容置喙的,不是吗?
千百年来如此,总不能是他错了吧?
谢华妤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常态。她深深地看了谢晟一眼,旋即毅然转身,朝着议事堂外走去。
“福韫!”
谢晟倏然唤她,可她没有回头,阔步走出议事堂。
赵康虽不知在他没来之前他们说了什么,可见状也猜到来龙去脉,俯身低声道:“陛下,府兵已埋伏好,只待您一声令下。”
谢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良久后叹道:“都撤了吧,只留下千牛卫。”
“陛下……”赵康错愕,谢晟这是由着温磬杀了谢华妤吗?
可他不是最属意谢华妤的吗?
议事堂外有大雪簌簌落下,地面也覆上一层薄薄的雪,谢华妤将斗篷帽子戴上,站在议事堂外等待着温磬。
天地静谧,有雪花轻轻落下,她伸手轻轻探了探,沁着凉意。
不知多久,她终于听见脚步声和引魂幡被风扬起发出呼呼声,她抬起头,只见温磬手执引魂幡缓缓走来。
他孤身一人,浑身素缟,面容疲惫眼下甚至挂着深深乌青,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几十岁,想来这几日皆是没怎么合眼。
丧子之痛,剜心挫骨,若不是撑着一口气给温礼衡办头七,只怕是温磬这般人物也是会倒下吧。
温磬身后跟着一人,捧着两把长刀而来,谢华妤认得他,是牧野。
温磬将引魂幡递给牧野,转而接过两把长刀,将其中一把抛给谢华妤。
谢华妤扬手接过,细细端详,这把长刀布满伤痕,刀柄上刻有银杏叶,她一眼便认出这是温礼衡生前使用的长刀
她狐疑地望着温磬,她不知温磬究竟明不明白,让自己用温礼衡长刀跟他比试本就代表了他心软。
见温磬没有收回的意思,谢华妤也不再多纠结。
“温大将军,请。”
温磬反手振刀,长刀出鞘,朝着谢华妤劈砍而来,谢华妤以长刀抵御攻击,可温磬内力强大,根本不是谢华妤能抗下的,她不由被逼退后两步,温磬腕部微挑,旋转刀向径直向谢华妤刺去,谢华妤竟是不躲不闪,径直站在那里。
长刀偏了一寸,刺入谢华妤肩头。
很显然,温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她性命。
见她不躲,温磬眉头皱紧,压着怒火诘问道:“你为何不躲!”
此刻,她忽然觉得没有痛感也是件好事,至少她不会痛,至少她能坦然站在这里,而不是痛得控制不住蜷缩身体。
“我欠温礼衡一条命。”
她答得凛然,可渐渐发抖的身躯和逐渐惨白的脸颊终究是出卖了她。
温磬脸色阴沉地盯着谢华妤,沉吟良久后拔出长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