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受伤了。”
“滚!”被子里传来闷哑的吼声。
“他让你不开心,就换了他。”盛然朝床边走近几步,“何必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还弄伤自己?”
被子下的明越似乎这才感觉到脚上传来的阵阵刺痛。
“我让你滚!”
“在我面前这么凶,怎么被他欺负得只能躲在被子里哭?”
被子猛地被掀开,明越坐起身,头发凌乱:“我才没哭!我只是烦!非常烦!”
盛然看着她,确实没有眼泪。
“你的脚受伤了。”
明越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才看到自己的脚上被瓷片划开了几道口子,有两处较深的伤痕还在缓慢地渗着血珠。
盛然蹲下身,打开药箱,拿出碘伏和棉签,他动作轻柔地托起她的脚踝,小心地清理伤口。
微凉的刺痛感传来。
“我是不是很可恶?”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目光落在盛然低垂的眼睫上。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头也没抬,专注着手上的动作。
“那为什么...我给他的,他都不想要?”
“因为沈曜是个傻,逼。”
明越被这粗鲁又直接的答案噎了一下,胸腔里那团堵着的郁气竟莫名被戳破了。
她哼了一声,“确实。多少人挤破头想要的东西,他只要哄哄我就能得到...还不珍惜,好像我非要塞给他一样。”
“那就和他分手。”盛然撕开创可贴,仔细地贴在她的伤口上。
“......”明越沉默了。
“他不听话,惹你生气,留着有什么用?”
“......他大部分时候,还是很听话的。”明越下意识地辩解。
“那也有不听话的时候。”
明越叹了口气,“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已经不断妥协了,他还是要去做那些事情?和那些普通人一样,去卷成绩,卷工作。”
“可能每个男人都想在自己女人面前,证明自己的社会价值。”盛然笑了笑。
“你不想吗?”明越挑眉。
“如果我找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女朋友,我会。”盛然坦然道,“我会努力赚钱,像这个社会要求男人的那样,疼她宠她,把她捧在手心里,让她觉得幸福。”
“但如果我的女朋友是你——你需要我成为你的左膀右臂,我就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你需要我为你洗手作羹汤,我就回家每天等你回来。”
“我的价值,由你定义。”
明越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盛然,你很聪明。”
“你就不怕天天在家熬成黄脸公,然后我出轨?”她带点戏谑地问。
“想出轨的人,对方再强大、再优秀也拦不住。”他顿了顿,“而且,我之前也不是没试过引诱你,你也没上钩,不是吗?”
明越点头,笑意更深:“这倒是。”
“就算你真出轨了,我也会原谅你。”
“什么?”明越这回是真的惊讶了。
“为什么这么惊讶?”盛然反而有些不解。
“我绝对接受不了对方的背叛。”明越正色道。
盛然无所谓地耸耸肩,“我父亲出轨无数次,他一回家,我母亲照样笑脸相迎,反正她正宫的位置坐得稳稳的,卡里的钱满满的,睁只眼闭只眼,日子照样过。”
“别说我父母,看看那些亲戚邻居社会新闻,出轨、嫖,娼、动手打老婆,哭过闹过,最后绝大多数还不是关起门来继续过日子?”
“男人出轨,女人选择原谅的多得是,你这样的,才是少数,你母亲就比大部分人都清醒。”
明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妈妈确实很厉害。”
“我父亲外面还有两个老婆,露水情缘不知多少,我还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不同妈生的。”
“真是...大家族。”明越忍不住感慨。
“嗯,我妈要是身体允许,高低也会再生几个,我们那边很看重子嗣。”
“你妈妈怎么了?”
“她怀第二胎时,被找上门的小三气得流产了,身体就垮了,再也不能生育。”
明越忽然沉默下来。
她想起那个疯狂的愤怒的女人。
她想起很多人。
她发现,每个人身后似乎都拖着一片复杂的、无法轻易定义好坏的阴影。
每个人都是一张深浅不一的灰。
“我父亲那边也是,非要儿子不可。”明越也打开了话匣子。
“我爷爷因为我妈没生儿子,一直打压她,但我妈根本不在乎这个,她很多时间都在工作,她和我爸是爱人,更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她不在乎我爷爷的执念,于是我爷爷就拼命给我爸施压。”
“我爸爸出生在一个很贫穷的地方,我小时候倒去过几次,我从来没有走过那么烂的路,见过那么破烂的房子。不过现在好多了,我爸捐了很多钱在那边修路修学校。”
“他当年读书的学费生活费,是我爷爷奶奶一笔一笔从土里刨出来,挨家挨户借遍全村凑出来的。”
她的语气低沉下去:“所以你看,对我父亲而言,爷爷是他的好爸爸,但对我妈来说,他可算不上一个好公公。”
“我爸夹在中间,大概也很为难。”
“我爷爷就觉得必须得有孙子,女孩子都是要嫁到别人家,为别人家传宗接代的,我妈不愿意再生,她很爱我,她说女人也可以做自己的事业,也可以顶起半边天。”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女孩子就默认要嫁人,默认要给别人生孩子?”
“我就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我小时候看电视,上演那些霸道总裁拯救灰姑娘剧情,我觉得好无聊,看到他们对女主角说嫁给我吧,我让你做最幸福的公主我就觉得搞笑。”
“现在我长大了,我才发现原来我不是讨厌那些情节,是讨厌女孩子总被放在一个被挑选、被施舍的位置上。”
“可现在,”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当我自己站在‘霸道总裁’的位置上,想要给予我的‘灰姑娘’一切时...这种感觉,竟然该死的痛快。”
“难怪那么多男人沉迷这种感觉。”她咂咂嘴,神情有些意犹未尽,“只不过,这依然是一个男人主导的世界。”
“我以前看到那些扑向我爸身边的女人,我都觉得她们很可笑。”
“但是现在,我觉得有点可悲,甚至开始有点理解了。”
“要从那些本就贫瘠的资源中争抢,要从被包围的虚幻爱情故事中挣脱,已经很厉害了。”明越感慨道,“也许有时候被骂,被反抗也是一种看清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