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信扁起嘴,不再吭声。
“其四,我是真的很累,很困,明日还要早起,现在能不能让我睡觉了?”
“能能能。”藏春轻推雪信,“那我们就先出去了。”
房间里的灯尽数熄去,只留一盏,苏韵重新躺回去,叫雪信这么一闹,倒没了困意,只好盯着床顶的帷幔发呆。
原来惠阳县主竟钟情于谢三省吗?
蒋玉澜之前还困惑,既然谯王与司马家有交情,为何之前不走动,如此一来,便都能说得通了。
本还想着,县主帮了她们这么大的忙,有机会要送些亲手制的玩意儿以示感谢,如今这关系变得尴尬,怕是不会要了。
可县主明明在司马府内,又为何会缺席寿宴呢?
她心烦意乱摇摇头,这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她胡乱翻了个身,昏暗中瞧见木施上挂着的喜服,恍惚间,仿佛回到即将嫁给严朝闻的前一日。
那天晚上,她兴奋得几乎没怎么睡,天真地幻想着,与心上人朝夕相处该有多么美妙,想到情浓时,还忍不住用被子遮住羞红的脸。
相较之下,现在的她淡定了许多,好像明日要成亲的是别人一样。
看到耶娘从寿宴归家时,脸上笑容洋溢,容光焕发,她做的决定,应该是对的吧?
等明日成亲琐事一毕,就可以筹备香粉铺子开张事宜了。
还有鞋子,也该去备原料,找绣娘…
就这样胡乱想着,她慢慢阖上了眼。
*
四月初八,大吉,宜嫁娶。
天还没亮,司马府上下便忙活开了,悬灯结彩,花团锦簇,红毯更是从司马府大门前,一直铺到昭园路苏家门口。
司马开山虽贵为国公,可毕竟已经致仕,加之其少时是乱世吃过苦的,所以平日里司马府行事,向来与“奢”字沾不上边。
如今成亲的是谢家,不过借司马府的地方,从上至下,处事行径都大不相同,今逢喜事,无论是平白遇上的,还是差事上打过交道的,谁人不得道上一声恭喜?镇国公一早便放了话,不管是官宦还是白衣,耕农还是商贾,只要说上这么一句恭喜,便赏他一吊钱!
于是乎,出现了开朝以来都没有过的盛况,每个司马府给办差操办亲事的人身后,都跟着几个扛着钱箱的谢家人,听到恭喜就放钱,以至于一时间,满大街都充斥着“白首永偕,瓜瓞绵绵”的吉祥话,比除夕还要热闹几番。
苏府也没闲着,谢家特地派了侍妆婢来,一早便对着苏韵的脸又涂又抹,好一番捯饬。
苏韵看着铜镜中画着三白妆的自己,长眉入鬓,眉间点缀着精致小巧的翠钿,脸畔斜红如泪染,唇边点绛似霞晕,头上、颈间缀着从未戴过的珍奇珠宝,里衣熏香也改用了更加稀罕的龙脑。
精致而又陌生。
临近黄昏时分,爆竹声声,鼓乐奏鸣,谢三省身着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侧后方左右是几名傧相,司马先自然也在其列,再后面跟着装饰好的花车,一行近百人沿着红毯缓行,前往苏府迎亲。
街边早就挤满了人,远远瞧见迎亲队伍过来,便听得有人喊道:“谢三郎君貌赛潘安,气盖苍梧!”
谢三省得意洋洋,“说得好,赏!”
身后侍从忙上前奉上赏钱。
旁人见了,纷纷有样学样,“郎君风姿卓绝,世无其二!”
“谢郎君积石如玉,神采英拔!”
更有稚童的声音夹杂其中,“祝郎君和夫人早生贵子!”
谢三省仰天大笑,笑得璞头上的花都颤了两颤,“赏!统统有赏!”
他所到之处,众人纷纷俯首,也分不清是在捡钱,还是在谢赏。
终于来到苏家门前,大伯母杨氏早早等在那里,以四季为题,请新郎作诗一首,只见谢三省不慌不忙,稍一思索便张口吟诵起来,韵律意趣皆属上佳,引得众人齐声喝彩!
杨氏见状,夸赞几句便放他进了门。
谢三省边走边笑,昨夜和几名善诗的文人没白熬了大半宿,常见的题他几乎都背过了。
蒋玉澜与李颖如则守在正堂前,嬉笑着叫谢三省作催妆诗,他自然也是早有准备,只是装模作样踱了几步,之后便摇头晃脑念出来。
一首不够再来一首,这丝毫也难不倒他。
众人纷纷拍手叫好,蒋玉澜自是不信诗是他现下做的,眼珠一转欲临时更换考题,司马先见状忙上前一步,往蒋、李二人手塞上金铤,蒋玉澜在手里掂了掂,与李颖如笑着对视一眼,方才点头以示通过。
诗也作了,利是也给了,接下来轮到新妇出场了。
苏韵由藏春雪信服侍着,穿上最外层大袖连裳的喜服,藏春将金线绣成的团扇塞到她手里,她缓缓转过身来。
苏玫和苏璎见了,不禁齐齐称赞。
几人簇拥着苏韵,从闺房一路来到正堂,当她从屏风后面现身的一刹那,众傧相及新郎亲友们皆忍不住屏息。
虽然她以团扇遮面,可那薄纱清透,难掩其精致轮廓,她款款来到谢三省面前,这一双郎才女貌的无暇璧人儿,引来无数惊叹和艳羡。
在拜别祖母、耶娘,辞过家庙之后,苏韵登上花车,迎亲队伍鼓乐重新鸣起,谢三省打马前引,直奔司马府。
待花车停稳,侍娘们在车下铺下毡垫,将她一步步引至青庐,司马开山夫妇和谢循夫妇已经等在那里。随着仪者高唱,新人按章行礼,吟诗却扇,直至沃盥礼时,谢三省握上她的手,她才从恍惚之中,获得少许真实之感。
她竟真的和谢三省成亲了!
她偷偷抬眼看向他,他正垂眼认真为她洗着手,他睫毛长而浓密,鼻梁高挺,一双薄唇弯出好看的弧度。
当她看得正起劲,谢三省突然抬眸,与她四目相对,她心下一慌,不着痕迹垂下眼帘,躲了开去。
轮到她为他洗了,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手掌宽大,温热好似火炉,指腹、虎口皆覆有一层薄茧,这倒是挺出人意料的,她还以为养尊处优如他,连饭都不用自己吃呢。
想到谢三省挺大个人,张着嘴,等身边的乳母喂饭的场景,苏韵抿严了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什么这么好笑?”谢三省凑近了些,在她耳边问道。
她一惊,赶紧摇摇头,接过侍娘递过来的细布,在他手上象征下擦了两下。
同牢礼是二位新人同食一种牲畜的肉,吃肉时,谢三省的眼睛一错不错盯着她看,看得她是浑身不自在。
合发之后,终于来到了最后一礼——合卺,二人各执一瓢,以红线相连。苏韵仰头饮尽,谢三省刚送到唇边,眉头一皱,扭头看向谢怀序,后者见状如临大敌。
苏韵只觉得奇怪,刚想张口小声问询,见他双眼一闭,咬牙喝了下去。
“礼成!”仪者高声唱道,“新人洞房!”
原本司马先还想趁此机会闹他一闹,谁知还未等动作,便先感觉到新郎投来不算友善的目光,只好乖乖退了出去,众人见状,也无人敢冒这个头。
人退了个干净,侍娘将帐幕拉合,百子帐中只剩下他二人。
苏韵被头冠压得实在难受,也顾不得许多,躲到一旁自顾自卸了起来,边卸还边道:“你放心,我既已嫁于你,自会做好妻子的本分,操持中馈,侍奉舅姑,皆不会推辞半分。日后你有什么要求,也可以尽管提,只要不太过分的,我都可以满足你。”
一支鎏金的簪子勾住了头发,她只能偏着头去解,见他也没回应,便继续道:“寿宴那日的事,我都听说了,多谢你为我阿耶解围,虽说你我是签了契约的,可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你为我做的,我都会记得,会加倍奉还于你的。说到契约,可不可以交给我保管,我不是不相信你啊,只是…哎,你能不能帮我一下啊?”
等了半晌也没半点动静,苏韵愠怒转头,却见一道红色身影直挺挺倒了下去。
“谢三省!”